吞月之人(80)

2026-07-08

  既能作为法人又把持着糖霜在迦都内的买卖权限,罗炳大概率是迦都幕后老板的亲信。

  “还能继续往下查么?”

  “能!哦,差点忘了。”卓奕帆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加密字条,“费煜那边发来的。”

  黎恪拿过字条,许久没有说话。

  卓奕帆本以为是事关机密不方便与自己叙说,可看黎恪凝重的样子又觉得字条上的消息相当糟糕。

  “黎先生……”

  “洪增入境了。”

  “什么?!”

  黎恪将字条细细撕碎,“三天前。”

  卓奕帆面上惯常的痞气蓦地不见了,冷笑道:“可算回来了。”

  时间差不多,反正也顺路,卓奕帆便打算先送黎恪回小镇。

  路上两人又谈了些细节,临下车前黎恪问起何述的近况。

  “何述最近好吗?”

  “还是老样子。”卓奕帆耸耸肩,“话倒是比以前多多了。”

  黎恪笑道:“他现在这个工作不说话可不行,会被孩子们讨厌的。”

  卓奕帆轻嗤,“他也就对着小屁孩的时候话多一些,在我面前不还是根木头,切。”

  何述在回到停战区后接手了一家濒临倒闭的福利机构,彻底告别了舞刀弄枪的生活,用卓奕帆的话来说,“啧啧,现在还得尊称他一声‘院长叔叔’。”

  卓奕帆并未将车开到教堂附近,在小镇外就将黎恪放了下来。

  经过书店时黎恪顺便买了一份报纸,在某个版面果不其然看到了九区水利部门与恒森集团合作的报道,看得出九区政府对和祝家的合作十分重视,字里行间充满对恒森集团的溢美之词。

  在报纸上看到祝闻昭的名字是一种新奇体验,似乎记忆中的单纯alpha是一个人,昨晚命令自己褪下衣衫的是一个人,而油墨字迹背后的那个掌管着恒森的祝董又是另一个人。

  祝闻昭开始有他的拓展人生,祝家在他手中并未如外界恶意预测的那般溃败垮塌,反而稳步向前。

  只不过那些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黎恪觉得自己做得已经足够好,即使感情上无法给予更多,但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能为祝闻昭铺好这条足以支撑他至垂垂老矣的康庄大道。

  他问心无愧。

  按照报道内容,恒森的考察团会在九区停留两周。黎恪倒是不担心祝闻昭会在此期间找到自己,如今这个新身份受教会保护,即便祝家可以借调联邦权限也无法越过教会批准查阅“魏希”的具体信息。

  让他比较在意的是,报道中祝闻昭抵达九区的时间和费煜信中提及的洪增入境的时间相差不到24小时,希望这只是巧合。

  通往教堂的唯一小径已近在眼前,黎恪心里有事经过道边一块大石头时,隔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石头上似乎坐了个。

  “连铎?”他回身走到少年面前,见对方一直低着头察觉出异样,“抬头。”

  连铎犹豫了一会儿,抬起脏兮兮又布着新伤口的脸,已经相当长的刘海下一双淡色眸子既清亮又倔强。

  “脸怎么了?”

  “还能怎么。”连铎用手背抹过鼻子,“不就那些事。”

  “他们又欺负你?”

  连铎咬着唇不肯泄露半点委屈,瓮声瓮气道:“我没输。”

  黎恪叹了口气,不论时代如何发展,带着西国血统的孩子依旧无法在东联邦得到平等的对待,看着连铎时他总是想到过去的自己。

  “能起来么?”

  连铎起身原地跳了两步证明自己真的没问题,见黎恪眉间松开了些终于试探问道:“我今天能呆在教堂吗?”他说着那双淡色眸子又躲闪着别开去了一边,生怕黎恪会拒绝自己。

  黎恪抚了抚对方发丝,“当然可以,走吧。”

  压低的刘海下,隐密红晕爬上了少年的脸颊,他放慢脚步在黎恪看不见的身后小心翼翼触碰还带着余温的发丝。身后吹来一股凉风,习惯于躲避欺凌的第六感让他下意识回头,身后是静止的连排松木延绵至土路尽头,似乎方才那股凉风只是他惊弓之下的臆想,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旧粘在皮肤上。

  “怎么了?”黎恪转身等他。

  “没事。”连铎几步上前,略略踌躇又往他身侧靠近了些,嘴角不自觉弯起又扯动到伤口,微笑霎时变得难看极了。

  从他随母亲来到这个镇子的第一天起,他们母子就从未被接纳,除了母亲,神父就是唯一一个不会用那种目光看自己的人。

  “神父,我在这里长大,我也痛恨西国人,除了眼睛我到底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其实东西两国没什么不同。”黎恪淡淡道。

  “是么……”

  “都一样烂。”

  “什、什么?”

  “没什么。”黎恪笑着再次揉了揉连铎的发丝,“快点走,你的脸得上点药。”

  连铎有些窃喜,可不知怎的又止不住心慌,不禁转过去瞥了眼身后,依旧是空无一人的林荫道。

  黎恪所在的教区信众并不多,他也完全没有一个神父该有的传教自觉,来这里三年来来去去还是只有那么几个老面孔。只不过虽然信众不多,处理文书,布置圣坛做些例行仪轨他倒也尽心尽责。

  次日是主日,下午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例行弥撒前的倾听告解。

  在告解开始前他替连铎脸上的伤口上了药,少年的皮肤又红又烫,黎恪头一次发现这小子居然还有这么害羞的一面,便将药放进连铎手里,“剩下的你自己涂。”

  连铎表情登时显出失望,却对方又道:“药送你了,下次如果……最好是没有下次。”

  话毕,连铎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小心翼翼用干净的腕子蹭了蹭还留着黎恪指尖余温的铝制小盒。

  下午连铎在也好处,可以帮忙照应前来告解的信众,还能及时和他通报外头等待的人数。

  虽然有信众劝过他不应该任由连铎出入教堂,因为这是个血液中流淌着罪恶的坏孩子。

  “他是不是真的有罪自然有主评判,我们不该阻拦他向善的道路不是么?”黎恪总是这么回答,久而久之信众们便也不再说这些偏颇的话了。

  坐进小小隔间,他将十字架从脖颈上取下,跟随了他三年的木质十字架在经久摩挲中,边缘变得逐渐温润,在隔间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好看的哑光。

  很快,窸窣动静从身侧小小的菱形隔窗传来,片刻,告解声起,“神父,我心里有愧疚,我对我最好的朋友产生了嫉妒……”

  ……

  诸如此类的并非大奸大恶的告解便是黎恪每周都要倾听的内容,有时他觉得那些会为微小恶念产生愧疚与痛苦的人值得敬佩,明明没有为任何人带去伤害,却一遍遍甘愿受着良知拷打。

  而讽刺的是,最需要忏悔的人却是他这个夺取过他人性命,蛰伏在十字架之下劝诫他人习得宽恕而自己却在觊觎着复仇计划,甚至往身份还高悬在通缉令上的假神父。

  空间光线逐渐黯下来,连铎没有再来提醒还有下一位等待者,看来今天差不多就这样了。

  上一位信众离开告解室后,外头就安静得恍如深夜,就连那些平时会暂留些许时间祷告念诵的信众今日也离开得尤其早。

  他理了理衣衫,正要将十字架戴回脖颈,寂静无声的告解室外却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按理如果还有信众,连铎会提前告知他,可这分外沉稳的脚步声却不太像对方动静。

  心下虽然有疑惑,可脚步声已经靠得很近,须臾便传来隔壁木门被打开的声音。

  没想到还有信众,黎恪将十字架重新握回手中,静静等待对方开口。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分明可以听到微妙响动,屏住呼吸间便能听到对方的沉着呼吸,而该来的告解却迟迟没有来。

  也许对方想说的事情很难开口,这种情况并不少见,黎恪适时宽慰,“如果你只是想坐一会儿,也完全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