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欢、周姜、汪烨、Kevin,还有慈姐……他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白夏都带着点酸。
那为什么在一起那么多年,除了最开始的误会,他就再也没察觉过呢?
倪东蔚皱了皱眉,开始细细回想。
当年白夏还是大一生时,虞天仁就总说他是小白莲。倪东蔚那时只当是造谣——他的小玫瑰明明是个害羞又内敛、连吃醋都不太会,就算最心爱的玩具被抢走,也只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哭的乖小孩。
懂事得简直让人心疼。
如今却敢翻墙,敢闯私宅,敢大声说爱,敢把不爽直接挂在脸上。
到底是什么让小玫瑰发生了变异——倪东蔚想起了白夏上午说的话。
有前途的工作,赚钱养家的能力,有保障的未来——原来这些东西带给白夏的不仅仅是“允许自己接受你的同情”,还给了他另一种资格。
允许自己不再那么懂事。
撒娇耍赖也好,吃醋妒忌也罢,甚至这点所谓“白莲”的小伎俩,也不过是一个从小到大被生活逼得只能“懂事”的小孩,终于敢伸手把自己心爱的东西紧紧护在怀里了。
想通了这些,倪东蔚先是心疼地皱眉,而后又满意地弯起了嘴角,偏头对Kevin说:“不能叫我哥哦——我答应过这位小朋友,这辈子只有他一个弟弟。”
白夏怔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出一个小朋友听到小伙伴说“全世界我只跟你好”时才会有的灿烂笑容。
“你喜欢哪个?”倪东蔚指着色卡,冲白夏扬了扬下巴。
白夏毫不犹豫地伸手指向那片大海的颜色,也是倪东蔚瞳孔的颜色。
倪东蔚的笑容加深,直接拍板:“就这个。”
学名叫“深蓝黑渐变”的发色虽然不用漂,但也染了好几个小时。最终只在发间挑染了几缕蓝灰色,风吹过时若隐若现,如浪花在夜色里翻涌。
吹干头发摘下围布,倪东蔚站起来一转头,就对上白夏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那眼神……简直让他幻视刚刚参加的婚礼上,新郎见到新娘穿婚纱走出来的一瞬。
连Kevin都忍不住调侃:“两位新人对我的手艺还满意吗?”
白夏立刻点头如捣蒜,倪东蔚被他那可爱模样逗笑了,甩了甩头发,问:“喜欢吗?”
“喜欢!”
“喜欢还不去结账?”
“好!”
白夏几乎是蹦蹦跳跳去前台,Kevin趁机推卡,他居然毫不犹豫地办了,还买了好几瓶超级贵的护色洗发水。
倪东蔚看着他欢快的背影,忍不住想,能让这生性节俭的小家伙先后办了健身卡和美发卡——怎么不算是我有魅力呢。
走出发型工作室,已是华灯初上。
虽然平时也总被人关注,但染了新发色之后,回头率明显更高。倪东蔚不太在意,他早习惯了,倒是走在他身侧的白夏目光实在太灼热,像只盯着肉骨头的小狗。
倪东蔚佯装生气地侧过头问:“怎么?就喜欢我染头发,本来的颜色不喜欢?”
“不是,都喜欢!”白夏把头摇得像小海豹甩毛,想了想,认真地说:“但我总觉得,你更喜欢色彩缤纷的自己。”
倪东蔚怔了一下,停下脚步,目光落向身旁的玻璃幕墙。
那里立着一道身影,戴着样式夸张的耳环,深蓝与银灰交织的发丝在霓虹的光晕里泛着粼光——
一点也不像个成功人士。
他想起妈妈说“适当隐藏才是保护自己的方式”。
这话当然没错,可是——倪东蔚望向落地玻璃里自己身旁的倒影。
白夏的人生只有在把心口那个洞补上之后,才能坦然地表达喜怒哀乐,而他恰好相反。
他一直活在“艺术家”这个身份构筑的乌托邦里,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分不清那些五彩斑斓的情绪究竟是发自本心,还是艺术创作需要的罗曼蒂克主义。
反而是在壳碎了,心被扎了一个洞之后,才终于明白情感不止是浪漫幻想,生活更不只是创作的养分。
他突然想给妈妈打个电话,大声告诉她——我永远无法将自己一分为二,一半扮演高雅的灵魂,一半藏匿欲望的身躯。
我愿意把自己暴露在最炽烈的阳光下,接受所有人或好或坏、或真诚或恶意的审视。
倪东蔚转过头,看着白夏那双还泛着星光的眼睛,露出海面轻风般自在的笑容。
“是的,我们很般配。”
……
第88章 年少喜欢的歌
P.
一阵北风卷过,屋顶那层昨夜刚落的雪纷纷扬扬洒落,把倪东蔚从帽檐到裤脚淋得白花花一片。
“哥,你快进去吧。”白夏停下斧子,摘下棉手套,走过去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我这还得再劈一会儿呢,你脸都冻红了。”
“没事儿,我帮你。”倪东蔚跟只大狗似的甩了甩脑袋,接着把怀里的柴火码到墙根下。
一抬头,结霜的玻璃窗后,一个黑不溜秋的影子“嗖”地缩了回去。
倪东蔚后退两步,转身把白夏凉凉的手拢在掌心里搓了搓,压低声音说:“小白,我怎么觉得这次回来,白秋对我有点疏远了?”
“怎么会?”白夏反手握住他的手,“他见你不是挺亲热的吗?他跟你说什么了?”
这次回村过年,白夏心里其实一直吊着一根弦,生怕白秋露出异样。但回来那天白秋早早就去村口等,隔着老远就“东哥东哥”喊个不停,还主动抢过倪东蔚的行李往院子里拖,一进屋,家里明显收拾过,床都铺好了。
“是挺亲热,但……不亲近了。”倪东蔚又往窗边看了一眼,表情有点迷茫,“也不嚷嚷要跟我睡一个被窝了,也不拿我手机打游戏了,也不围着我问东问西了,连吃的都不跟我抢了……总之不像小时候那么粘着我了。”
“按你这么说,他也没那么粘我了。”
白夏抽回手,重新操起斧子,对准一块柴火“咔”地劈下去。
“他长大了嘛。”
中午,村长老婆过来,坐在炕头跟白爷爷聊了会儿家常,就让白夏把在院子里抽烟的白秋叫进屋。
“我有个外甥女是隔壁屯子的,今年二十二了,长得周周正正,就是小时候发高烧把耳朵烧坏了,听不见声儿,也不太会说话,现在在春市打工,一个月也能挣两千多,人可勤快了。”
她从棉袄兜里掏出手机,划拉出一张照片,是个短头发,眉眼清秀,看起来很温和的女孩。
“明天她来我家拜年,”村长老婆拉着白夏的胳膊说:“要是白秋乐意,你就领他过来,两人见个面,满意就处处看。”
白秋坐在炕桌边上剥花生,也没怎么看照片,笑嘻嘻地说:“行啊,谢谢婶子惦记,那我可得好好拾掇拾掇,明天一早就过去。”
等村长老婆走了,白爷爷才反应过来,布满沟壑的脸一下开了花,颤巍巍地从炕柜底下摸出个塑料袋,捻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到白秋手里,让他赶快去村头小卖部买条好烟,明天好拎过去。
说到激动处还咳嗽起来,白夏赶紧给他顺气,坐在最外面的倪东蔚起身去倒水。
白爷爷仰头看着白夏,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翻涌,“大孙啊……你在城里……要是有喜欢的闺女……”
白夏心头一跳,下意识瞄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的倪东蔚,赶忙道:“爷爷,我刚工作没两年,一天天可忙了,哪有工夫想那些。”
这时白秋突然跳下炕,说了句“我去买烟”就跑了出去,肩膀撞到倪东蔚,差点碰翻他手里的搪瓷缸。
白爷爷垂下头,枯瘦的手捶了捶自己的膝盖,嘴里嘀咕着“爷……拖累”,但很快又露出个有点讨好的笑:“不急……不急……大孙有大出息……是老白家祖坟冒青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