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收拾完,白夏把背包挂在胸前,走到倪东蔚身前弓下腰,拉过他两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双臂托住他的大腿,一用力,把人背了起来。
“小白……”倪东蔚哼了一声,柔软的发丝在他颈侧蹭了蹭,有些烫的脸颊贴着他耳廓,含混不清地嘟囔:“我们去哪儿……”
白夏侧过头,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哥,我们回家。”
“好……”倪东蔚应了一声,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很快又睡了过去。
走出办公室,敲打键盘的声音瞬间停了,还在加班的同事纷纷望过来。
“白老师,你……”
有人打招呼,也有人沉默,目光在他脸上和他背上的人脸上来回移动。
白夏客气地笑了一下:“小杨,麻烦帮我按下电梯。”
“好的好的。”工位最近的年轻人快步跑过去按键。
白夏背着倪东蔚,在众人的注视下穿过办公区。他以前遇到什么事总是先想自己哪里做错了,但现在忽然明白,很多时候,恰恰是你做对了而已。
走到电梯前,白夏停下脚步,转过身。
“大家不用担心我,没做过的事谁也冤枉不了。”
他的目光扫过之前在医院见到的那个背影。
王老师明年年初就退休了,今年上半年是他职业生涯最辉煌的半年,坐了那么久的收益率榜首,确实很可惜。
“等调查结束了,我会回来和大家一起继续奋斗。”白夏朗声说:“我也问过了,只要证明我是清白的,金牛奖的评选资格不会受影响。”
“叮——”
电梯门开,白夏走了进去,迎面碰上一个熟人。
“小陈。”
“白老师。”陈锦颜看着在他背上睡得香甜的倪东蔚,愣了愣,随即认真地说:“网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同事们都不相信的。”
白夏轻轻往上颠了一下,由衷道:“谢谢你。”
不是谢谢她安慰自己,而且谢谢她选择把自己推荐给关慈。
至于网上那些话,白夏在许总办公室看了一些,说内心毫无波动不可能,但确实有种躲在伞下听雨声的恍惚感。
他甚至觉得荒诞,心想那些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对陌生人的两性关系那么感兴趣。
陈锦颜一路将他们送到停车场,白夏把倪东蔚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汽车启动时,陈锦颜站在车窗外挥了挥手。
“白老师,加油!”
车子驶出地库,两侧高楼那密密麻麻亮起的窗格映在路边的积水里,像一片片蜂巢。
作为一只有天分的工蜂,白夏知道自己一定会回到这里。
红灯时听见铃声,白夏伸手从倪东蔚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跳着“妈妈”两个字,他只犹豫了一秒,就接听。
“东——”
“阿姨。”
冯素婉的声音一下哽住,几秒钟后冷冷道:“把电话给东东。”
“我哥睡着了,”白夏用气声说:“您看是等他醒了再给您回电话,还是先和我说,我转达?”
“你——”片刻后,女声再响起,比白夏印象里低沉了许多,“我请了业内最资深的律师,你的如意算——”
“谢谢阿姨。”白夏飞快地接话:“那明天我和我哥一起去找您?是去公司还是家——”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白夏很意外,向来体面又优雅的冯女士居然这么有脾气。
放下手机,白夏握住倪东蔚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在他不堪一击的时候,冯素婉的话让他打碎了手里的玻璃,而现在——这里有了镍钛合金做的封堵器,韧性超强,扯不坏拉不断,再也不会碎了。
回到蓝湾小区,白夏又将倪东蔚背上楼,进门时看到玄关堆着编织袋,大包小包,鼓鼓囊囊,不用打开他就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哥……”白秋局促地站在客厅搓手。
这是爷爷去世后,兄弟俩第一次面对面。
白夏并没有原谅白秋,却从没想过不要这个弟弟,去年他给白秋寄了一笔钱,备注:人工耳蜗。
如果白秋结婚,他该掏的彩礼和房款也一样不会少。
“二椅子也配当你哥吗?”面无表情的瞪了白秋一眼,白夏背着倪东蔚进了卧室。
“哥,你不是——”白秋连忙追了进来。
“我是,我和你东哥都是,隔应吗?”
白秋怔了一下,用力摇摇头。
白夏不再搭理他,背过身把人往床上放。
“我来。”
白秋自觉很有眼力见的伸手帮忙,可刚碰到倪东蔚的后背,一路颠簸都没醒的人就睁开了眼睛。
“小白——别走。”
“哥,先睡一觉,”白夏转过身,托着倪东蔚脖子将他的头放在枕头上,手指轻轻地拨开搭在眼前的碎发,柔声道:“醒了我们再说好不好?”
倪东蔚睫毛颤了颤,目光还带着半梦半醒的涣散,“醒了你还会在吗?”
白夏闭了一下眼睛,压住那股从鼻腔冲到眼眶的酸。
哪怕他早做过保证,可就像阴雨天里旧刀口总会发痒发疼,那些撕裂的记忆总会在某些时刻浮上来,让被丢下的人再次陷入惶恐。
白夏低下头,额头抵上倪东蔚的额头。
“我永远在。”
他会日复一日,一次又一次地许下承诺,一百次不够,就一千次一万次,直到他哥的思想肉体与灵魂,都被这些“甜言蜜语”彻底腌渍得冒糖泡泡。
倪东蔚的目光慢慢清明,又落在白秋身上,眉心的川字陡然加深,下垂的眼尾也开始泛红。
果然。
他哥什么都知道了。
时隔这么久,想到那条河,白夏依旧会觉得很冷,可在那个他想冲出稽查局休息室的门去找倪东蔚的瞬间,他突然明白了。
“哥,爷爷这辈子都活在‘要被人看得起’的困局里,我不能再陷进去了。”
在遇到倪东蔚之前,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逃离,所以总会预设最坏的结果,再怯懦地选择逃避。
而真正的自己,一定比想象中坚强。
“你在暴风雪里拯救了我和爷爷,你的出现让白秋的脚没有被截肢——这些,才是我们真正的故事。”
倪东蔚抬起手用力蹭了一下眼角,眼神竟有些不知所措,“可是小白,你有没有想过,我真的是你的克星?我总是在不经意间毁掉你的梦想……”
“我的梦想,只有你能实现。”
白夏吸了吸鼻子,起身,又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万恶之源”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双手递过去。
倪东蔚视线落上去的瞬间,表情凝固住。
工整的小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纸——欧洲的学校排名、专业方向、语言要求、签证指南、学费预算、生活成本,甚至租房信息。
一条一条,分门别类,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
“这就是我的梦想了。”白夏仰头看着他,“和你一起去欧洲留学,你学艺术,我学金融,等我再攒几年钱就——”
话没说完,倪东蔚一下扑了上去,翻身骑在白夏腰上,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啊——我去做饭!”在一边抹眼泪的白秋吓了一跳,面红耳赤地退出去,关上卧室门。
倪东蔚双膝跪在床垫上,下巴抵住白夏的头顶,两条手臂箍得很紧。
好半晌,他颤抖着说:“调查结束,我们就去。”
白夏垂下眼,把脸埋进倪东蔚的胸口,重重点了点头:“好。”
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紧紧相拥,如两根互相缠绕永远扯不开的藤蔓。
昨夜白夏只在问询室打了个把小时的盹,倪东蔚更是彻夜奔波,又在证监会门口空守了一个整个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