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之外(13)

2026-07-09

  “哎。”

  黎逢和车里人打了声招呼,转头往那辆G63去了。

  上车,扣好安全带,黎逢长舒了口气:“感谢领导救我。”

  “怎么?”

  “和他们坐一块儿太痛苦了。除了工作上的事儿,我不知道能说什么。每回都嗯嗯啊啊,像个哑巴。”

  “我等你等得不明显吗?还上别人的车。”

  车驶出院子,黎逢看了眼后视镜,项目部的两辆车在后边跟着。他转过头,对乔敏行说:“你要是不冲我摁喇叭,我都不敢相信你是在等我。”

  “不用怀疑,我就是那个意思。”

  黎逢笑了,“行,我知道了领导。”

  乔敏行转头看他一眼,“真知道?”

  “真知道。”黎逢语气肯定。

  五点半,阳光还是很亮。一小簇光线穿过乔敏行腕上的串珠晃了下黎逢的眼睛,他问:“这个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什么?”

  “你戴的这个珠子。”

  乔敏行回答:“没什么特别的含义,贵。”

  “哎我真……”黎逢笑了,“没毛病。”

  轻松地聊着天,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晚饭安排在市中心的一家老牌酒店,装修豪华,服务到位,很适合施工单位这些老帽儿。

  当然,乔敏行除外。

  周总做东,黎逢是东家小弟。一下车,他就等在大堂门口,殷勤地招呼着人上楼。

  周总已经在包厢里了,带着市场部一个姓金的同事。黎逢叫了声周总,又叫了声金哥,等周总和乔敏行谦让过,落座了,黎逢才在进门的位置坐下。

  有金哥和周总在,聊天喝酒这事儿就用不着黎逢。他尽心尽责地做着后勤工作,见谁酒没了就给添上。给乔敏行添酒的时候,他倒得比别人都少。乔敏行压着声音说:“太明显了。”

  黎逢抬头扫了一眼旁边人,凑到乔敏行耳边小声回:“别说话,没人往这儿看。”

  乔敏行偏要说:“哪天厨子也不想干了,还能去做服务生。黎工,前途无量。”

  黎逢把乔敏行面前的分酒器给加满了。

  液面与杯口形成一道很浅的弧,再多一滴就得溢出来。

  乔敏行转头看他一眼,“挑衅呢?”

  “不敢。”

  干完坏事儿,黎逢提着酒瓶就跑了。

  黎逢喝得不多,二两都没有。他不是今晚的主角,饭局上也得留个善后的,除去刚开始轮着敬了一圈,之后基本上就没再喝过。

  乔敏行那一壶下去一半了,黎逢又去给客人们添茶水。

  “哥,给您添点儿茶。”

  “哎,哥,小心烫。”

  走到周总旁边,黎逢听见他正在和乔敏行说合同的事。

  乔敏行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但没接他的话茬,往后靠了点儿,冲着王致远抬了抬下巴,“项目上的事儿王总说了算。”

  看看,这就是做领导的艺术。姓周的学着点儿吧。

  乔敏行桌上的茶杯几乎还是满的,黎逢视线扫过,拎着茶壶往下一个人走。还没走出去半步,他转头看了眼,一根手指正勾着他的T恤下摆。

  “明乔在省内项目比较多,出了省,抢不过中字头。”

  乔敏行和周总聊着天,黎逢没懂他这根手指是什么意思,就在他身后站了会儿。乔敏行像是怕他跑了,手指下移,又捏着他的短裤边儿。

  好不容易等两人聊完,黎逢凑近了小声说:“裤子快让你拽掉了。”

  “怎么不给我倒?”

  “你杯子还满呢。”

  “倒。”

  黎逢只好给他添了一点儿。

  乔敏行仍旧不满意,转头看着他,“说话。”

  “说什么?”

  乔敏行还是看着他。

  黎逢脑袋里闪了闪,灯泡亮了,他笑眯眯地说:“敏行哥,请喝茶。”

  乔敏行转了回去,端起茶杯抿了口,“管他们干什么,让他们渴着。”

  “我副总在呢。”黎逢说。

  “要不是他在,第一杯我都不能让你倒。烦不烦人,搞这个。”

  心眼儿忒小。

  黎逢偷偷笑了笑,再抬头,看见他们周总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脸上的皱纹都揪一块儿了。

  陪笑的一把好手。

  十个人喝了五瓶白酒,不算多,也没人喝醉,剩下的都留给二场。

  地方是金哥订的,商K。

  黎逢以前因为招待去过一次类似的地方,吓得他几乎全程都装醉在厕所躲着。

  瓜子是剥好送到嘴边儿的,烟是有人点的,喝不动了是有人帮你喝的,去完卫生间出来,是有人等着送纸擦手的,唱得再难听,也是有听众夸“哥,你嗓子真好”的。

  不论是什么人,只要肯花钱,在这儿就能买到所谓的尊严。

  但黎逢认为尊严这玩意儿,除了自己,谁都给不了。

  刚进门,黎逢就冲乔敏行使了个眼色,乔敏行一手搭他肩上,在他耳边低声说:“十分钟。”

  沙发和茶几一样高,方便干的事儿就太多了。黎逢眼神不敢乱飘,混乱中让人劝了一杯酒。满满一大杯,他喝得相当痛苦。

  敏行敏行,都二十分钟了,你到底行不行?

  放下酒杯,黎逢往乔敏行那儿看。旁边的姑娘凑上来给他点烟,他没让,指尖点在打火机上推开了。

  乔敏行站起来,摇晃着往门口走。走之前瞥了眼黎逢,黎逢接收到信号,立刻站起来说:“金哥,我去看看乔总。”

  金哥朝他一摆手,“快去。”

  一出门就看见乔敏行站在门边儿,倚着墙,正垂着眼点烟。

  火柴划过磷片两次都没点着,乔敏行皱了皱眉,把火柴盒往黎逢怀里一扔,“烦。”

  黎逢取出一支火柴,轻轻擦过,点燃,又用手拢着火苗靠近。

  乔敏行用牙齿虚虚咬着烟,低下头。

  一簇火光,一盏彩灯。

  靠得很近,目光和呼吸缠在一起。黎逢甩了甩火柴,往后退了一步,“咱快走吧,等会儿再让人看见了。”

  黎逢往电梯厅走了几步,发现乔敏行没跟上,转过头问:“怎么了?”

  乔敏行语速很慢:“喝多了啊,走不动。”

  “真多了?”黎逢又返回来,“我以为你演的呢。”

  乔敏行浑身卸力地倚着黎逢,一手搭他肩上,手指来回捏着他T恤袖口上的小象标签。

  “托你那杯白酒的福,本来多不了。”

  “我就多给你倒了一点儿。”

  “就差那一点儿。”

  黎逢边走边乐,“那怎么办啊?说对不起有用吗?”

  乔敏行没说话,到了电梯厅,才偏过头问他:“会抽烟么?”

  “会。”黎逢说,“不过现在不抽了。”

  乔敏行把指间的半支银钗送到他嘴边,“张嘴。”

  黎逢下意识地咬住湿润的海绵,舌尖沾上一点薄荷的凉。

  乔敏行看着他,眉眼笼在温柔的暖光里,说话的语气像他平时逗小区里的小狗。

  “银钗,我的心头好,你尝尝。”

 

 

第10章 你把我忘了是吗?

  黎逢之前常抽云烟,细支,有点巧克力味。薄荷烟他不喜欢,觉得没劲,味道也太轻。

  不过黎逢觉得银钗很适合乔敏行,就像他本人给黎逢的感觉一样,平缓,柔和,但也特点鲜明。

  上次见乔敏行,他就在抽银钗。这款烟不算贵,也很常见。乔敏行这样的人,在口味上竟然如此寻常和专一,黎逢吐了口烟,隔着灰色的烟雾去看他,“只有这一个心头好吗?”

  乔敏行紧紧盯着他,“还有一个。”

  “是什么?”

  “自己想。”

  黎逢细数他知道的几款薄荷细烟,“大观园?”

  乔敏行脸上的笑淡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