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逢确认他提醒了,但他没证据。倪跃说他没有,那他就是没有。
肯定不是故意给他使绊子,没这个必要。唯一的解释就是倪跃真的把这事儿忘了。又或者是倪跃忘了,刚想起来,但他不想担责。
现在纠缠这个没有意义,黎逢说:“那我去和王总汇报吧。”
倪跃从烟盒里摸了支烟出来,又放回去,把烟盒往桌上一扔,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乔敏行这会儿正好在王致远办公室,倪跃当着他俩的面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黎工出的文件上日期是没问题的,但没提醒业主,估计他们以为这日期写错了,就给改成盖章当天的日期了。这事儿需要您和那边儿说一声,再重新盖个章。”
“我说个蛋!”王致远立刻就拍起了桌。拍完桌,下意识看了眼乔敏行,剩下的难听话就咽进了肚子里。
他转头看着黎逢,语气不耐,“虽然是件小事儿,但也是你的责任,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黎逢没争辩,默不作声地把责任认下了。他看了眼乔敏行,乔敏行也正看着他。
“人不一定好,自己留点心眼儿。”
乔敏行指的是什么,黎逢现在知道了。
第14章 平视
确实不是个大事儿,工作上出个小纰漏太正常了,但黎逢就是心里有点堵。
进了办公室,倪跃问他:“能解决吗?”
黎逢说:“应该能。”
倪跃拍拍他的肩,拿起桌上的材料又出去了。
“黎工。”小张叫了他一声。
“嗯?”黎逢转头看他一眼,“怎么了?”
“挨骂了?”
“没。”黎逢把文件叠好放在电脑边上,“小事儿。”
小张冲他抱歉地笑笑,“其实我记得你跟老倪说过这个,但你能理解吧,他是我领导,我没办法。”
黎逢能理解,也没埋怨小张,“就盖个章,没那么难,别放心上。”
话这么说,但黎逢心里有点没谱。
大老板也不一定认识工程局的人,中间不知道得绕几个弯儿。折腾一帮人,就为了这么点事儿。不说老蒋,就连他们部门主任都得挨骂。最高效最便捷的解决方式还是等王致远消气了,再试着和他商量商量。
太难面对了,黎逢决定等明天再说。
打开文档,顺着之前的进度写材料。刚写几个字,手边的突然手机响了下,是乔敏行发来的信息。
【Joe】:哭了没?
【最硬的人】:看看我微信名
一动不动傻站着挨骂,哪儿硬了?
乔敏行放下手机,问王致远:“业主推荐了几家分包?”
王致远说:“两家。”
“给他们做。”乔敏行说,“这事儿没拒绝的余地,剩下的你自己看着来。”说完,又敲打他,“上次我说的话你记住了。明乔不会再给你擦屁股,我表姨一大把年纪,戳着拐上我家哭这事儿我也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王致远从烟盒里抽了支烟给他,乔敏行接了,但没点,在手里捏来捏去,“你是一标的项目经理,这里你说了算,不用什么事都来问我的意见,我不会在项目上长待。”
乔敏行说话语气不重,但王致远总是有点怵这个表弟。表面上看着温和,但两边儿的亲戚都知道,没事儿别惹他。真惹着了,他谁的面子也不给。
无论乔敏行是出于什么目的到这个项目上来,只要他在一天,王致远就没法站直了喘气儿。听见他说不会长待,王致远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办公室就他们两人,王致远叫他敏行,“晚上请监理吃饭你去么?”
乔敏行把烟放桌上,“不去,我有事。”
下午约了人,乔敏行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停好车,他去食堂冰柜里拿了瓶可乐。
黎逢的办公室在一楼拐角,路过窗户时乔敏行往里看了眼,黎逢背对着他,正翘着两条椅子腿晃来晃去。
看上去情绪并不低落。
走到门口,乔敏行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黎逢转过头看见是他,笑了下说:“吃晚饭的时候没看见你。”
“去北州了。”乔敏行走过去,用冰可乐碰了碰黎逢的脸,“爽一下。”
黎逢接过,笑着问他:“北州带回来的?”
“食堂就有,吃饭的时候没看着么?”
“没注意,我发愁呢。”
乔敏行拖了把椅子过来,椅面上有一大片烟灰,他又不想坐了,倚着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黎逢:“没愁得吃不下去饭就行。”
喝了小半罐可乐,黎逢舒服地长叹了口气,“你不懂我们饭桶的逻辑,吃饱了才有力气愁。”
闲聊几句,确认黎逢状态良好,乔敏行切入正题:“在经理那儿没帮你说话,生气没?”
黎逢愣了下,“我干嘛生气啊?怎么可能因为这个生气。”
乔敏行点点头,还是解释了一句:“工作场合,有些话不能说。”
“我知道。你要真帮我说话了,我估计得吓得当场给你磕一个。”黎逢捏着嗓子,“求求你了,不要再说了。”
乔敏行看着他。
黎逢紧紧抿住嘴,过了会儿举起手,讨好地冲他笑笑,“申请撤回。”
“同意。”
黎逢放下手,坐得端端正正,“职场上那点儿事我没琢磨太明白,但最基本的道理我是懂的。明乔和木方,是不?”
“好学生。”乔敏行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指沿着鬓角滑下来,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而后朝他摊开掌心,“文件打印一份给我。”
黎逢又愣住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要替我去挨骂吗?”
黎逢很少这样盯着他看,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给出的情绪很直白。困惑居多,还有一点不安。乔敏行说:“我只想解决问题。”
“是帮我解决问题。”黎逢强调,又问他为什么。
窗外有人经过,乔敏行往外看了眼,过去的不是这屋的人,他转过头继续说:“在经理那儿我能分清,现在又分不清了。”
黎逢低下头,晃了两下椅子。
乔敏行说:“现在没别人,想说什么就说。”
黎逢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低,“其实盖章之前我提醒过倪总了,我不确定这件事我到底有没有责任。”
“有。”
黎逢抬头,“哪儿啊?”
“什么方式提醒的?有文字记录吗?”乔敏行曲起食指在黎逢脑袋上敲了下,“办手续这事儿有一半的工作量都是协调施工单位、自规和指挥部,和人打交道,工作更要留痕,带你的人不合格。”
“倪总就坐在我对面,很多事儿我就直接跟他说了。”
乔敏行有点无奈,“上回跟你说留个心眼儿是不是没当回事儿?”
“我没想那么多。”
“以后多想点儿。”顿了顿,乔敏行又说,“不是你的责任,在经理那儿为什么不申辩?我是不是跟你说了,不是自己的责任别往身上揽。和甲方打交道的第一课,学会甩锅。你忍气吞声背一回,那就次次都会让你背。”
“你在教我跟你玩心眼儿么?”
乔敏行说不是,“跟我不许耍心眼儿,听见没?”
“听见了。”黎逢这么说,但不太认可乔敏行的观点,“我只是觉得我没证据,争辩不出结果。如果把关系弄僵,后面的工作会不好推进。”
“他是明乔的员工,他一定会让这件事顺利地办下去,天塌不下来。”
黎逢趴在桌上,也不朝他这儿看,很明显情绪不对了。
乔敏行说这个,是为了让黎逢别太拿工作上的事当回事,更别习惯让自己受委屈。不过语气确实是稍微重了点儿。他弯下腰,凑到黎逢脸前问:“让我说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