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之外(36)

2026-07-09

  云琅山。

  到底是从哪儿开始出问题的,黎逢找到答案了。

  一截一截或静态或动态的片段在眼前缓慢地过,他抬手,抓住了那个节点。

  不是Ice,不是充满潮湿气味的小宾馆,不是午后的乡间小路,也不是灯光昏暗的格子间。是云琅山的山顶,他在镜头中,在霞光里和乔敏行对视的那一刻。

  乔敏行说他看见了。

  几个月的时间里,乔敏行看见了数个与此类似的瞬间,却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接受,并替他做出了考虑。

  他的生活平凡普通,今天就是以后的每一天,不会有例外。所以乔敏行才留余地,和感情有关的每一个鲜明字眼都没说出口。所以才不留任何余地,到底为止。

  “不去,我恐高。”黎逢说。

  他拿出手机,找到和乔敏行的聊天框。左滑,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数秒,最后放弃,摁下锁屏键。

  今天降温了,黎逢把手揣进口袋。

  讨厌冬天,可冬天已经来了。

 

 

第31章 秩序坍塌

  周一早上下雨,黎逢没去跑步,在家给自己做了顿早饭。

  做饭的时候脑子溜号了,等回过神,盘子里已经装了五个煎蛋。

  黎逢又打了一颗,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条信息:你俩别买早饭了,我早上做得多。

  【姚工程师从阎王爷】:你回来了啊?也不吱一声,哥们儿给你接风洗尘

  【最硬的人】:不敢吱,怕你们来嚯嚯我家厨房

  突然想起昨天工作上的信息没回,黎逢往下翻了翻,找到和甲方的聊天框回复了两条。再往锅里看,鸡蛋煎糊了。

  吃完早饭,收拾好厨房,黎逢把给姚晓阳和冯路路带的早饭塞包里,又从小卧室翻出来件雨衣,拎着出了门。

  黎逢最烦下雨,雨往脸上拍,边骑车还得边擦眼镜上的水。

  没事的没事的。雨水打湿小爱玛,将来开上大宝马。黎逢一路在心里嚎着骑到地铁站。摘头盔,脱雨衣,擦眼镜,锁车。明明和平时出门的时间一样,狂奔着冲下站台把脱雨衣耽误的几秒钟都给补上了,但还是没赶上七点三十六的那趟地铁。

  他抬头看了眼屏幕,上面显示距离下一趟地铁的到达时间还有两分钟。

  七号线四分钟一趟,说明上一趟地铁是七点三十四分来的。

  什么时候改了时间?

  因为这两分钟,黎逢在转车时,又没能赶上八点十分那趟三号线。

  这个月的全勤算是废了,回公司第一天,他就痛失二百块。往姚晓阳桌上放早饭时,姚晓阳还笑他:“你那绝技怎么不好使了啊?”

  “滚蛋。”黎逢说。

  冯路路看着黎逢跑进来的,和姚晓阳一样,挤兑了他一句:“黎工迟到了?今天太阳是方的?”

  “下雨。哪有太阳?你也滚蛋。”

  刚坐下,姚晓阳又拎着保鲜袋在他脸前来回地晃,“我在你心里什么地位啊?旧爱现在连饭盒都不配用了?”

  黎逢慢慢转过头,嘴唇崩成一条直线。姚晓阳看他这幅表情吓了一跳,“你咋了?”

  “有没有良心?知道饭盒多重不?还让我背来背去。这多方便,吃完一扔。”

  “重点不是饭盒。”姚晓阳松口气,又嘿嘿地乐,“我找存在感呢看不出来么?”

  “饭盒饭盒,你真会给我添堵。”黎逢拍了下他的脑门,“吃你的饭去。”

  打开电脑,黎逢开始工作,埋头干了好大一会儿,一看时间才九点十分。

  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今天忘摸鱼了。

  北州突兀地插入他的生活,过去三年里他在这个工位上养成的习惯,竟然被几个月的时间就轻易推翻。黎逢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会儿,拿着水杯去了茶水间。洗杯子,泡咖啡,站着喝完,回到工位,又拿着手机随便刷了刷。

  满屏的图文,他什么也没看进去。消磨时间到九点半,他才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九点五十,部门群里通知所有人到七楼大会议室开会。

  部门级别的例会一月一次,在外地出差的同事逃过一劫,黎逢却正好赶上。

  部门例会不过项目进度,内容基本上围绕着前一个月各个组出现的项目问题进行讨论和反思。就是没问题,几个组长也得找点问题出来,不然就显得在管理上不够深入,不够用心。轮到黎逢的组时,老蒋提了提潍水高速方案合并导致审批时间延长的事。

  主任王吟敲了敲桌面,问:“谁是项目负责人?”

  黎逢坐直了,说:“我。”

  “说说,什么情况。”

  王吟语气也不重,但整个部门三十来号的人目光全落在黎逢身上,他有点不太舒服。

  把大概情况说了一遍,周吟问:“原因在哪儿?”

  黎逢看了眼老蒋,老蒋也看着他。

  突然觉得烦躁,黎逢皱了下眉说:“局里出于方案合并审查可节约时间而提出了新要求。只是我们比较寸,正好赶在新旧规定交替的时间,所以耽搁了几天。”

  王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掀过这个话题。

  散会后,姚晓阳和他并肩往外走,欣慰道:“有长进啊黎工。要是以前你早就点头哈腰,是是是,我的问题了。今天怎么突然开窍了?”

  黎逢转头看他,“我以前这样?”

  “啊。”姚晓阳点点头,“你才多大年纪啊就开始忘事儿了?”

  黎逢快步往前走,姚晓阳跟着他,“请分享一下心路历程。”

  “有人给我上了一课。”

  一听这个,姚晓阳八卦的劲儿就上来了,“谁啊?”

  黎逢转移话题,“晚上有事儿没?和路路上我那儿吃饭吧。”

  姚晓阳没被他带跑,人都坐工位上了,还扒着隔板一个劲儿地问他到底是谁让他这个榆木疙瘩脑袋上开了朵花儿。

  “你这几个月除了在公司就是在一标项目部……”姚晓阳眯着他那双小眼儿,“一标那个副总?乔……”没想起来名字,但他又找到了另外一段记忆,“新欢。”

  “晓阳。”黎逢脸拉下来了,姚晓阳才缩回去,过了会儿,又在微信上给他发:真新鲜,我们黎工也有发脾气的一天。

  黎逢没理他。

  会开完都十一点多了,时间经不住消磨,没干多大一会儿活,就到了饭点。

  很久没来楼下的自助小饭堂了。原来二十六块八的自助竟然涨到了二十八块八。付了钱,黎逢问:“什么时候涨价了啊?”

  冯路路拿了个餐盘递给他,“都快一个月了。吃惯项目部的免费餐了,来体验体验人间疾苦吧黎工。”

  吃得很多,差点扶墙出。冯路路和姚晓阳俩人站他旁边笑他,笑够了,姚晓阳才说:“是我想太多了,黎工状态好不好,全看饭量。能吃能喝,一点毛病没有。”

  他能有什么毛病?

  吃得太多,黎逢让他俩先上楼,自己在楼底下溜达了一圈。

  雨停了,凹凸不平的地砖上全是小水坑。黎逢在很多个小坑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和以前没区别,只是从短袖换到了外套。这外套不好看,明天换一件。

  回到办公室,还是午休时间,但黎逢一点都不困。

  公司的速溶咖啡什么时候有这种效果了?

  趴着刷了会儿手机,他轻手轻脚从工位上站起来,下楼买了包银钗。买回来也没抽,放到了桌面的文件立架上。工作的时候,黎逢视线随便一瞟就能看见,他嫌扎眼,又丢到了隔壁姚晓阳的桌上。

  “干嘛?”姚晓阳问。

  “请你抽烟。”黎逢说。

  “我又不抽银钗。”姚晓阳说,“没劲,一股鞋垫子味儿。”

  黎逢被他这个形容烦得够呛,站起来从他桌上把烟拿走了,“不要还我。”

  “抽抽抽。白给的我还挑什么?”姚晓阳把烟揣进兜里,问他晚上吃什么。

  “天冷,吃个火锅吧。”黎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