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逢了解了一下具体情况,局里早就发现了连阳高速几个标段超范围砍伐,组织施工单位开了几次会要求恢复,其他几个标段都按照要求缴纳了罚款,进行了树木补种,就四标油盐不进。这回被卫片拍到,那就一点儿转圜的余地都没了。
四标的施工单位必须给出情况说明,黎逢和二组负责林地的同事熬了个通宵,想来想去只能以实际施工需要这个客观层面的原因来解释。
上午九点多才把全部材料弄好,老蒋让黎逢调休了一天。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想起潍水一标的林地,吓得立刻停下,给负责潍水一标林地的徐迪打了个电话。
“徐工,一标的林地现在怎么样了?”
徐迪叹了口气,“我正要跟你说呢,让卫星拍了,林业科刚给我打过电话。我马上去趟北州,这个事儿你得和指挥部汇报一下,一标那边儿也得知会一声。”
挂了电话,黎逢买了高铁票,骑着电动车又返回了地铁站。
乔敏行再厉害,遇上卫片执法他也没办法。
黎逢在高铁上小睡了一会儿,睁开眼的时候头昏脑涨,出了高铁站随便吃了点东西,就马不停蹄地赶去了交通局。
汇报完,黎逢又去了趟自规局,直奔三楼的林业科室。
还没走到门口,徐迪就一脸晦气地从办公室里出来了。看见黎逢,立刻拉着他往楼梯间走。
推开门,小心翼翼地合上。徐迪面朝着空荡荡的楼梯,深深吐出口气,“靠!”
靠靠靠靠……
楼梯间还带回音的,徐迪立刻闭上了嘴。黎逢赶紧把热豆浆递她手里了,“消消气消消气,怎么说啊?”
“必须进行查处。这不完蛋了么?其他几个标段到时候都开工了,一标还在这儿办林地呢。”
黎逢没说话了,心里盘算着这事儿怎么和一标说。
张不开口。太难张口了。
老蒋打了个电话过来,黎逢和他汇报了下对接的情况。
老蒋沉吟半晌,要求他甩锅。
“当初是明乔协调林业当违法不存在正常办手续的,指挥部也点了头,这和咱们没关系。小黎,这个你能分清楚吧?”说完,又语气轻松地安慰他,“其实明乔的处理方式也很常见,很多项目都这么干,就是太倒霉了。你先和明乔汇报吧,这个情况必须得尽快让他们知道。”
“好的。”黎逢说。
一点也不好。
这事儿和公司没关系,但和他有关系。
即使当时乔敏行没让他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乔敏行听懂了,并朝着这个方向去做了努力。现在出了问题,或许在林业、指挥部和公司来看,这事儿和他无关。但他和乔敏行都清楚,一切都是从他给的那个建议开始的。
如果当初理智一点,分清黎逢和乔敏行,木方和明乔,没多那句嘴,无论明乔和指挥部最后决定怎么处理,他现在都不会这么难开这个口。
可他站在现在的时间点往回看,无论怎么做假设,他当时都不可能无视乔敏行,对明乔的困境置之不理。
既然这样,他就必须直面他所做的选择而造成的后果。再难面对,也要去面对。
支棱起来,黎逢!
一定会有办法解决。他对自己说。
第33章 理智与情感
和指挥部沟通的结果是他们先找林业协调,但法律和政策在上边儿压着,即使林业同意在有限范围内给予方便,也必须找到解决问题的路径。
违法处理是最后的不得已,真的把这段时间耽误了,明乔会有大麻烦。
黎逢说:“徐工,我先去趟项目部,有什么情况再联系。”
黎逢叫了辆顺风车,去项目部的路上,他打开电脑,套合了林地图层后,仔细看了看那些地块。他记得当时去做林地调查时,地面虽然已经没树了,但是还有一些灌木丛。
他发了条信息给徐迪:徐工,一标林地的现场照片发我一下,谢谢。
徐迪说她正在去高铁站的路上,让他稍等会儿。快到项目部的时候,黎逢收到了徐迪打包过来的文件,他点开看了看,地面确实还有部分矮灌木。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他之前办过的所有项目,试图从中找到类似的情况,但他真正独立做项目负责人也才两年,项目经验还不够丰富,于是又给同事打了个电话。
在简单说明情况后,同事说:“怎么这么寸啊?组里还有俩项目也这样,都没事,偏偏就把你那个拍上了。”
黎逢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如果要避开违法处理,除非那些地块不认定为林地。”同事说。
黎逢问:“从林地图层上看,这些地块确实是林地,怎么才能不认定为林地呢?”
“耕地承包经营权证查过没?”同事说,“如果有这个证,根据文件要求,可以认定为耕地。既然是耕地,就能按照耕地进行管理,可以避开林地处罚。”
说完这个,同事又补了句:“应该查过吧?一般林地涉及违法,二组肯定就直接先往这方面想办法了。”
这个问题黎逢确实不清楚,临时用地和临时用林是两条并行线,二组专做林地,他还得打电话问问徐迪。
徐迪说查过,没一个地块有证的。
黎逢背着电脑下车,今天天阴,看上去要下雨,他把拉链往上拉了拉,朝着项目部门口走去。
门口那棵又粗又壮的槐树树叶已经落尽了,站在树底下抬头看,黑色的枝干将天空分割成了数个碎片。
讨厌冬天,随着冬天到来的全是麻烦。
深吸了口气,在门口来回溜达了十几分钟,黎逢才踏进项目部。
小张拿着一摞文件从玻璃门走出来,看见他,“哎”了声,“黎工你好久没来了。吃饭没?”
看了眼手机,12:20。
一路上心里都想着事儿,没考虑到时间。这个点儿食堂全是人,黎逢不想去,就笑着回了句:“吃过才来的。”
“找杨部长啊?”小张问。
“对。”
“那你先去办公室坐会儿吧,我刚看他吃饭去了。”
黎逢去了之前的那间办公室。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看来不能在办公室抽烟的规定已经名存实亡,桌上的矿泉水瓶里装满了烟头,都浸出黑水儿了。
黎逢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桌上的烟灰,把电脑拿出来,就一直盯着那几个涉及违法处理的地块。
看的时间再久,林地也不会变成其他性质的土地。黎逢向后靠坐在椅子里深深吐出口气,又坐起来,从包里翻出上回姚晓阳落在他这儿的半包银钗,从小张桌上拿了个打火机去了院子里。
他蹲在墙边儿,在十二月初的冷风里,挺凄凉地抽起了烟。
面对杨曦和王致远都好说,可如果乔敏行也在,他要怎么说。
理智归理智,情感归情感。
站在公司的角度,他必须要把这个大锅甩出去。但当着乔敏行的面推卸责任,他真的说不出口。
可能是太长时间没抽烟,银钗这种味儿淡的,他抽起来也有点头晕。没抽完,他把烟灭了,刚站起来,就看见了乔敏行。
看样子是刚吃完饭从食堂出来,他和三四个人有说有笑地站在项目部大门的台阶底下。
从这儿进办公区,只能从乔敏行面前过。往哪儿躲,没地方躲,他和乔敏行迟早要碰上。稳了稳心神,黎逢朝着台阶的方向走去。
“领导们吃过饭了?”黎逢笑着打了声招呼。
杨曦看见他还挺诧异,“你怎么过来了?”
“有点事儿想跟您汇报一下。”
“行,我抽完烟就过去。”
黎逢视线转了一圈,落在乔敏行脸上。乔敏行表情没什么变化,吐出一口烟,冲他略点了点头,很标准的甲方领导做派。
黎逢牵起嘴角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等了不到十分钟,杨曦推门进来,一见着他就说:“这个补偿谈得太费劲了,还差一个镇,这周应该能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