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柜里拿了瓶上回没喝完的酒又倒了半杯,乔敏行端着杯子站在客厅的墙壁前,看着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毛毡板发了会儿呆。
正中间的位置有块空缺,这里原本放着一枚黎逢送他的来自江市的冰箱贴——一碗长鱼面。
江市他去过,但不是旅行,心情不一样,因此也没想过要带点什么回来。当时会把它挂在上面的原因已经想不起来了,但取下时的心情他记得很清楚——它不该出现在这里,因为它不属于故事的一部分。
但它真的不属于故事的一部分吗?
情绪越过理智,乔敏行打开旁边的置物柜,取出那枚冰箱贴重新挂在毛毡板上,填上了那一小块儿的空白。
当故事变得完整,乔敏行不得不承认不见面,不联系,克服所有想起黎逢的瞬间,无一不在证明,放不放得下,有个地方一直在告诉他答案。
喝完半杯酒,人竟然清醒了一点,他把酒杯丢进洗碗机里,进了卧室。
刚躺下,突然听见手机响,他拿起看了眼,是段青时。
“怎么了?”
“睡了?”
乔敏行翻了个身,“准备睡。”
“聊聊?”
“聊什么?”
“黎逢。”
“我不想聊。”
“不想聊也得聊。”段青时说,“之前你拉着我聊半宿知意,我也没说不想聊。”
乔敏行笑了下,“那你注意点儿措辞,我今天不想失眠。”
段青时声音里也带了点笑,“我说话难听,你忍着点吧。”
“我挂了。”乔敏行说。
“听完再挂。”段青时说,“本来我觉得这是你自己的事儿,我不用说太多。但想了想,有几句话还是得说。你有你的选择,黎逢有黎逢的。他愿不愿意,能不能,不该由你来替他做决定。自以为做了成熟的,对对方更好的选择,这事儿我也干了,但我的结果你看到了,知意一走就是这么多年。黎逢一直在过普通的生活,你替他选了这个,可他最想要什么,你真的看清楚了吗?”
乔敏行说:“我和黎逢没在一起过。”
“我的重点是这个么?”
“我的重点是这个。”乔敏行说。
看样子是不想和他正经地聊下去了,段青时嗤了声,“装货,挂了。”
说挂就挂,连个反击的机会都没给。
乔敏行把手机往床头柜一扔,想了一整晚黎逢究竟要的是什么。
烦。他也找不到线头了。
没睡好,但公司组织了一场表面功夫大于实际意义的安全科普大赛,乔敏行得去致辞,露个脸。
折腾了一上午,回到公司已经过了饭点了。食堂还开着个小窗,乔敏行点了碗面,吃完后回了办公室。
刚坐下,就接到了王致远的电话。
“怎么了?”
“第三批要开始了,你这边儿有推荐单位不?没的话我就看着来了。”
不知道王致远又吃了哪家的饭,但这第三批的项目,是乔敏行之前就打算好留给黎逢的。
“给木方做。”乔敏行说。
“这木方给咱们惹出这么大一麻烦,还给他们做啊?”王致远问。
乔敏行转着椅子,看向窗外,“木方请的饭是没别家的好吃么?”
王致远让他这话噎了下,“我这是怕木方再耽误事儿。”
乔敏行说,“一是一,二是二,这事儿不怪他们。”
王致远沉默了一小段时间,说:“……那行。”答应是答应了,但听着不太情愿。
乔敏行又说:“指定黎逢做项目负责人。我和黎逢的关系,我不用和你交代,但你心里有点儿数。”
王致远追问:“你俩……什么关系?”
“我刚说什么了?”
“我得确认一下是什么关系,才知道我得做到什么程度。”
“朋友。”乔敏行说。
“哦,朋友啊。”王致远笑笑,“看着没心眼儿,这黎逢也够厉害的。”
乔敏行敲了敲桌子,“等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在你面前低头了,你再来评价我的朋友。”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昨晚上在段青时那儿受的气才算撒出去一点儿。
他做这件事倒不是为了能和黎逢再有什么。只是因为黎逢说过多做多赚,绩效和项目数量挂钩。而他在周亚伟那儿说过的谎,他也得一直拿证据出来。
耽误了一上午时间,乔敏行下午忙得连口水都没喝上,家里还给他添乱,他看了眼手机屏幕,叹着气点了接听。
“晚上回家吃饭吗?”
乔敏行说:“我刚从北州回来没多久,让我过过城市里的生活吧妈。”
“谁不让你过了?是我不让你过吗?一给你介绍对象你就往项目上躲,一躲躲半年。这事儿到底怎么你了,让你这么反感?”
“我说了我不会结婚,你跟我爸要是想不通这个,咱们就聊不出结果。”
苏云婉声音里明显压着火,“有时候我想想是不是从小到大给你的自由太多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现在做事才无所顾忌,一点儿都不考虑我跟你爸的感受。”
“那我的感受呢?”
苏云婉声调提高,“你还觉得我们不够考虑你?我都说了家世什么的我们不在乎,你找个你喜欢的就行了,这还不够?你到底对我们有多高的要求?”
“你说的考虑我的感受,考虑的真的是我的感受么?”
“你到底在别扭什么?结婚到底怎么了?”
乔敏行没说话,等苏云婉那边儿的呼吸平复了,他才说:“你先冷静一下,等我回去再说。”
没向家里坦白性向的原因很简单,他希望父母能明白,结不结婚是他的自由,而不是他喜欢男人,结不了婚,父母因此向他妥协。
给他自由太多,难道指的是可以在钢琴、小提琴和竖琴里随便选,但不能选不要;欧洲和美国随便选,但不能不去留学;哪所学校都可以,但毕业了一定要回来;和什么人结婚都可以,但不能不结婚么?
这算什么自由?
没给过就是没给过,父母可以站在他们的角度表达担忧和无奈,但不应该用给过他太多自由来要求他。
七年前乔敏行从美国回来时,想过要和家里好好聊聊这件事。纽约到荣市有直达航班,回来一点儿都不难。但他愿意坐上那趟飞机,其实放弃了很多东西。他理解父母的心情所以回来,试图以此作为交换,希望父母也能完全理解他。
当他起了个话头,委婉询问苏云婉以后不结婚可不可以的时候,苏云婉回他:为什么不结婚?家里不会干涉你选择什么样的另一半。
又是这样。剩下的话乔敏行也就没再说出口。
这些年里他说了无数次他不会结婚,希望某一次父母告诉他好吧,这是你的人生,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没有。
乔敏行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幼稚,三十多了还在和家里闹这种别扭。
可他就是转不过来。牛角尖儿只要钻进去了,要么头破血流撞出一个出口,要么原路返回,但哪一个他都做不到。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身边只要有一点儿超出他控制范围的事,他就不舒服。可不舒服能怎么样?人能完全控制的只有自己。
有些心情在时间的冲刷下,已经变得很浅。但他发现他现在连自己也控制不了了,顺带着就把这些又想起来了。
他在和谁较劲呢?至于么?纯吃饱了撑的。
快到下班的点,乔敏行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潍水一标的项目群里有几条新信息。是他们在讨论因为施工便道通行高度不够,第三批想再增加个地块的事。
黎逢那个火柴小人的头像在群里很显眼。
点开黎逢的头像,乔敏行看见他改微信昵称了——最直的人。
乔敏行没憋住,笑出声音。旁边的助理看他一眼,刚刚开会时还板着张脸训人,这会儿突然笑这一下,他有点摸不准乔敏行是不是让气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