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黎拄着铁锹站在一旁,额头手心全是汗,夜间山里的温度偏低,这汗一出、风一吹身体就跟着冷了。
吉戈蹲在旁边无所事事的监工,嘴里又叼着根新烟,时不时他还用手电晃一下于黎的脸,以此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干完了就走,回去给你们算钱。”
“嗯。”
于黎轻描淡写的应了声,就此他没再看那座新坟,转身跟着吉戈往回走。
半道上山风一吹,夜色里他的背影更单薄了,一瘸一拐的,肩膀两头却称载着千斤的重量微微下垂。
同一时刻的十点四十八分,市公安局审讯室中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般,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传出的嗒嗒声。
覃艳百无聊赖的顶着一张浓妆艳抹的脸,面对两名刑警,任可以毫不在意地打个哈欠,手掌挪动中,她不慎蹭到嘴角的口红朝外刮出弧度。
下一秒,她侧身歪头看向漆黑的窗口,眼神逐渐迷离、有些漫不经心的审视着。
虽说看不见外头的动向,但女人的第六感此刻正源源不断的告诉她,那面窗后肯定站着人,而且此刻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陈涧民站在单向玻璃外,视线刚好对上覃艳的眼睛。
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他顿感后背升起一股酥酥麻麻的凉意;这女人太毒了,明明此刻人被拘在审讯室里,可浑身的气质却像一条警戒状态下的黑曼巴蛇。
贺秦人局促地站在门口,前不久才刚从里面出来。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说:“这女人的骨头硬得很,队里轮番审了她四个小时,最后得出来的笔录全是家长里短,什么从她老家的鸡下了几个蛋,到她邻居家的猫丢了……半句话不沾正题。”
陈涧民戴上蓝牙耳机,咳嗽了声随即整个人稳如老狗:“去通知邱邬,调两包假粉样本过来。再让痕检部门派个人,把覃艳的指纹报告送过来。”
贺秦蹙眉愣了下,眼底满是疑惑:“?假粉?这能有用吗?”
陈涧民没过多解释,迈步拉开了审讯室的门。
里面的两名刑警闻声抬头,刚要起身,就被他快速伸来的手摁住肩膀。
“覃艳。”
他接过刑警递来的资料,试探性的开口:“那家网吧,是你单独经营的?”
“…………?”
覃艳对此不屑地笑出了声,视线从上到下扫过陈涧民,懒洋洋的把先前对普通刑警的那套敷衍式客气,以一个180度大转变直接拉胯掉到了垃圾的档位。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
她跷起二郎腿,高跟鞋的鞋跟在地面上不轻不重地磕了几声:“你应该就是他们的头吧?不过我看着倒像个小白脸,要是换一身衣服,说不定你现在就可以去相亲的了,而不是放着老婆热炕头跑来这里审案子。”
“!”
旁边的刑警突然毫无预兆地拍案而起,陡然拔高声线:“注意态度,对警察放尊重点!”
“没事……”
陈涧民说着抬手压下他,脸上虽说还笑着,可下一秒他就挥了挥手示意这名刑警出去
覃艳:“????”
她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一直反复在心里揣测对面这个人的用意。
陈涧民:“这么说,你一直都清楚,那个长期包机的学生是未成年?”
他拉过椅子,随意地坐到覃艳对面,身体略微前倾。
从覃艳这边的视角上来看,明明这个人还端着警察的架子,可脸上却始终挂着和气的笑,隐隐约约中,她总感觉这样子透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看得人心里不禁发瘆。
“不知道。”
覃艳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摊手:“现在的小孩长个子跟飞似的,一个个都一米七往上,我哪能记住谁是未成年?再说他自己干的破事,我又不是他妈,难道还得跟在他屁股后面盯着。”
陈涧民若有所思地点头嗯了声,学着她的动作跷起二郎腿。
翻开手上捏着的资料,他皮笑肉不笑地直戳覃艳的软肋:“可这个学生,不止一次在你网吧里吸/毒。你天天在店里盯着,就一点没察觉?”
覃艳还是摇头,翻来覆去的重复刚才的话:“我又不是他妈,没那义务管他死活。”
“好。”
陈涧民抽出其中一张资料,转过去给她看的同时,指尖顺带点在上面挑眉问道:“那我换个问题,覃艳,你对毒品的了解有多少?”
“不知道!我没读过几年书,大字不识几个,哪懂什么毒品……”
覃艳的话还没说完,面前两道清脆的弹纸声突然将她打断。
“……”
倒吸了口凉气的同时,她低下头睫毛几乎不可控地颤了颤,身体更是以肉眼看不见的幅度,略微抖了两下。
“根据你的户籍信息,你出生在临缅甸线的镇子,随后又上了户口在你父亲那边,人却跟着母亲生活到十一岁。”
“那又怎么样!”
陈涧民说话的语气沉了下来:“你生活的那片地区,国家早在十几年就已经开展了全面禁毒,街道墙上刷的标语比你吃的饭还多。只要你上过小学,就不可能对毒品一无所知。”
他抬眸,目光扫过覃艳的脸,一字一句蕴含着警告:“别把谎说得这么明显,当我们是傻子?”
覃艳再次反驳道:“老娘那个时候又不认识字,也就只有这几年通过一点渠道认了点字,在我不认识字的时候,就算你们把这玩意儿贴的满天飞,我也懒得去看一眼!”
给上对面的情绪缓了半分钟,陈涧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蓝龙,放在手上抖了两下,抽出一支递过去给她,循循善诱道:“经营场所致人死亡,量刑不算高,无非是几场官司,依照法律的量刑进行赔款。但这件事牵扯到涉毒,而且是在你的网吧里发生的,你作为经营者,明知故犯,这就是重罪了。”
陈涧民怕她内心不为所动,紧接着劝诫道:“覃艳,你今年38岁,在连城混了八年,从摆地摊到开网吧,不容易吧?想清楚,别因为一时嘴硬,把后半辈子搭进去。”
瞧着她没接烟,陈涧民笑了,也不勉强直接挑破了她的伪装:“别装了,我知道你私底下烟酒都来。我这烟不算好,但比你平常抽的总归是要强点,不介意就来一根,放松放松,咱们好好聊。”
覃艳闻言笑着松开了紧绷的情绪,短促地呵了声,终于接过烟:“多谢你,还把我当个人看。”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又被拉开了。
贺秦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手里拿着证物袋和文件,递到陈涧民眼前时,他扭头不经意间和覃艳对上了眼。
就这一眼,贺秦心里竟莫名悸动的咯噔一下,女人嘴上叼着烟,浓妆被灯光衬得张扬,不同于刚才的撒泼打滚,此刻的她浑身上下全是自信桀骜的辣。
我擦嘞!难不成我喜欢这种类型?贺秦想着。
陈涧民提起那个透明的证物袋,里头装着一小包白色的粉末。
他故意把袋子悬在覃艳面前,中规中矩的保持着两步的距离,防止她突然发疯。
“认识这东西吗?”
覃艳瞟了眼这东西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微微扭了扭叼在嘴角的烟。
“去,点上。”
陈涧民朝贺秦挥了下手。
贺秦挑着眉掏出打火机,上前两步弯下腰,稳当的将火苗凑到覃艳嘴边叼的烟头上。
覃艳抬烟时给他满满地抛了个媚眼,随即深吸了一口,片刻后烟圈又从她嘴角飘出来,恍惚间模糊了她的表情。
“这是什么东西?”她垂着头,闷声问道。
“我们从你网吧的吧台抽屉里搜出来的。”
陈涧民晃了晃证物袋:“需要我念一下化验结果吗?还是说,你现在坦白,争取从轻量刑?”
“你以为我是吓大的?”
覃艳慢悠悠地抬眼,毫不在乎地说:“你说从我的网吧里搜出来,上面有我的指纹吗?就凭一张化验报告,就想定我的罪,难不成你们当警察的,都是这么冤枉人的。还是说,你能坐到这个位置,背后有什么内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