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馨沉默着没说话。
她没见过张齐飞的家属,没法确定老人的身份,可那满脸的褶皱、红肿的眼睛,还有如今握着横幅的手一直在发抖,看着实在不像是装的。
恍惚间,一双手已经搭上来了,隔着布料,实在是温暖得令人无法拒绝。
“走吧,我带你去,”她最终还是松了口,“报警不要钱,有困难跟警察说就行。”
两人沿着路边走,快到路口时,杨馨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老人没说张齐飞死了,看样子应该是重伤,说不定是脑损伤。
以他家的条件,恐怕撑不了多久就得放弃治疗,毕竟ICU的费用,不是普通家庭能扛住的。
“你儿子为什么会被人打?”她忍不住问了句。
结果这话像是戳中了老人的痛处,干涩的眼眶里瞬间挤出两行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村里面人说,他在外面欠了钱,还不上就被人打了。都怪我,我就是个扫把星,年轻时克死娘,后来克死丈夫,现在连儿子都要克。话说,我当年就该病死在床上,那样他就不会欠钱,也不会遭这份罪了。”
老人哽咽着,声音越来越小:“我也不知道他欠了多少,到现在为止,我从来没见过追债的人。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值钱的,要是他们想要,拿去就是了,只求他们能放过我儿子。”
杨馨没再接话,一路沉默着把老人送到派出所门口。
“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她站在不远处看向门口值班的民警,说:“民警就在那里,你等会儿他们就会过来。”
把人放到树下,杨馨扭头就走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马子。
从这里坐专车去西环郊区要两个小时,来回就是四个小时,时间太紧了。她心里盘算着,站在路口等红绿灯。
下一刻,杨馨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有人晕倒了,快叫救护车!”
她猛地回头,入眼就是那个老人此刻正躺倒在树下,手里还死死拿着那张印有“还我儿子张齐飞”的横幅。
“对不起……”
杨馨转过头穿过马路,嘴里低声念叨着,愧疚的情绪像块石头压在胸口,沉得她喘不过气来:“早知道这样,那五百块钱不如不要。五百块买两条人命,真的太荒谬了。”
她转车在路口等了近二十多分钟,下午的太阳把地面烤得发烫,冒着汗,直到喝完一瓶水她才觉得好受点。
又等了半小时,终于,那辆去往郊区的巴士从对角拐了过来。
上了车,她报了目的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又闷又臭,汗味、烟味、鸡鸭禽类的气味混在一起,哪怕她平时不晕车,此刻也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好不容易熬到路口,她赶紧喊:“师傅,前面停车!”
下了车,走两步面前就是个小集市,集市旁的路边停满了红色的三轮车,车主们热情地招揽着顾客,如同随机刷新的NPC般凭空出现。
杨馨没得挑,走到最近的一辆车前,报了地址:“去西环村老王家。”
车主是个中年男人,闻言点点头让她上车。
车开到一半,杨馨掏出手机给马子打去电话,语气尽量放松:“喂马子,我来这边找你,你在家等着别乱走。”
车主听见这话,以为是小情侣间的约会,没忍住笑着插了句嘴:“姑娘特地从城里过来看男朋友啊,你们感情真好,谈几年了?准备啥时候结婚啊。”
杨馨对着电话笑了笑,顺着车主的话说:“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才谈两年,现在还甜蜜蜜的,结婚还没准备好,过几年再说吧。”
电话那头的马子没听见车主的话,只笑着说:“好,我在家做了饭等你,记得多带点吃的,这边买东西不方便,好多都买不起。”
车主耳朵尖,却也只听见了“买不起”这三个字,不由得他心里直犯嘀咕,随即怯生生地问:“姑娘,你男朋友条件咋样啊,这地方挺偏的,你确定没找错地方?”
“放心吧师傅,没找错,”杨馨语气依旧轻松,“这村子地理位置是偏,我之前还跟他开玩笑,说地图都搜不到他家。他就是回家帮家里做点事,平时我们都在城里住,这边人少清静。”
电话还没挂,马子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待会你让师傅在村口路口把你放下,我骑摩托车去接你。这边路不好走,车开不进来,我接你更稳妥。”
“好,依你的。”杨馨说。
马子等对面挂了电话,乐呵呵地出门看了眼门口的摩托车,心里美滋滋的想:待会带着杨馨在山野里兜风,说不定能拿下她,到时候我就不用再当马仔了,直接抱上老大的大腿,软饭硬吃,不比现在强?
“师傅,到前面村口路口放我下来就行,我男朋友来接我。”杨馨对车主说。
“行,到了给二十块。”
车主本能地报价,心里想着这两三公里的路,姑娘说不定会砍价,没想到杨馨直接应了:“好,待会给你现金。”
第43章
车主此时心里乐开了花, 城里来的姑娘就是大方,这趟直接净赚十五块!回去充个油还能再跑好几趟。
到了路口,杨馨递过去二十块。车主接过钱, 热情地说:“姑娘, 我给你留个电话,待会回去, 你就打我电话,我免费过来接你!”
杨馨接过纸条, 掏出手机快速存进通讯录, 随即笑着说:“谢谢师傅,慢走。”
杨馨在路边站着, 没多久,路的另一头马子就骑着摩托车过来了, 他穿了件花衬衫,还戴着个黑色头盔。
“你这是孔雀开屏,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杨馨看着摩托车停在跟前,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马子摘下头盔,用手捋了把头发,顺带将头盔递给她:“这不是要见你嘛, 特意捯饬了一下。你看,这村里就我最帅, 今天是不是更帅了?”
杨馨接过头盔,没接他的话茬, 反而语气沉了下来:“对了,今天我看见张齐飞的妈了。你跟我说实话,当时到底怎么回事,按理说你不会下这么狠的手, 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馨抬腿跨上摩托车后座,顺手把安全帽扣在头上,坐稳后,她刻意往后面挪了挪,跟马子的后背保持着点距离。
马子撇撇嘴,脚下轰了声油门,摩托车突突地往前窜。
片刻后,他语气里满是无所谓:“那孙子就是个神经病,我当时跟他说,欠的五百块该还了,结果他说早就还过了。可店里面的账明明对不上,上次算利息本来该还八百,我们都免了他利息,就收五百,结果两年了他都拿不出来。”
停顿了下,他语气更冲了:“后来我打了他几下,没想到他直接急了,挣脱束缚从厨房摸了把刀挥过来,哎、我总不能站着让他砍吧,我那叫正当防卫。你读书比我多,肯定懂这个道理。”
“正当防卫?”
杨馨冷笑着,声音透过呼啸的风传了出来:“你知道正当防卫的定义是什么吗?你们那叫互殴,要是当时有人报警,你百分之百要被抓进去,他顶多就是口头教育。结果现在倒好,人被你打成了植物人,他妈今天都找到派出所了,虽然她眼瞎认错了人,但警察那边肯定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你以为能躲多久?”
马子没接话,心里却有点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