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伟见状笑着没抬头,语气依旧平静:“老大不会怪我的,因为我还有用。但凡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现在坟头草都长三尺高了。”
女人也放弃了和他争执,转身帮欢英揉着脚踝:“你那个妹妹,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虽然不怎么跟她接触,但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走上你的老路,到时候你就会发现,她比你还狠。”
欢英呆呆地坐在床上,一字不漏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了。
杨伟手里的筷子停了,面汤里的油花晃了晃,又沉下去。他不是不知道杨馨的性子,表面上是规规矩矩的好学生,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成绩单永远排在年级前几,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谁都亮,比谁都沉。
她有比常人敏锐十倍的观察力,脑子转得快,心思也深,只要能顺着现在的路读完书,将来未必不会走得远。可偏偏……她是自己的妹妹,是大半生在这个村子里的人。
“唉啊——!”
欢英的痛呼在耳边炸开,额头上渗满了冷汗,指甲死死抠着床单。
“你轻、轻一点,他妈要痛死了!”
女医生手上的力度却没减,指尖按着骨折的部位,语气平淡:“现在不痛,以后更痛。忍忍。”
夜里十点半,杨馨突然手指着路面开口:“在前面路口停,把这铁棍给马子。”
车窗半降着,晚风卷进一丝路边淋过水的湿土味。
杨馨在车上利落地换了身衣服,慢条斯理地把原本披散的短发梳得整齐,对着镜子,她调整了下表情,尽可能让自己和十分钟前的那个模样判若两人:“你们在这儿等着没用,直接开回据点歇着,我没记错的话,明天还有三单要清。”
对面的男人把那根铁管递过去时,指腹蹭过管壁粗糙的锈迹,声音里带着点犹豫:“这玩意儿也太粗了,真要往下砸,万一出人命怎么办?其实讨债不用拿这个,上次就是因为……”
“我下手有没有轻重,用得着你教?”
马子没等他说完,一把将铁棍抄在手里,腕子轻轻一沉掂量了手重量。
这根铁棍比寻常打架用的木棍粗了一圈,握在他掌心却意外地趁手。马子抬眼看向驾驶座上的人,眉峰挑了挑:“你们从哪儿弄来的这东西,我前几次跟你们出任务,怎么从没见过?”
“这根本来就没往店里放,一直锁在后备箱里备着。”驾驶座的人说着踩下刹车,车身稳稳停在路边的阴影里,“你也知道,不是每次都能及时回据点拿家伙,放车上才保险。再说了,我们平时也没真用这玩意儿打过谁——除非是遇上硬茬。”
“别唠了,马子,跟我走。”
杨馨推开车门,鞋底碾过地面发出轻响。她抬头扫了眼不远处的路口,路灯下偶尔还有晚归的行人走过。
韦黄兴这人是好钓,但这地段毕竟不是荒郊野岭,多耽搁一秒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她没那个时间耗在这里。
另一边,韦黄兴刚洗完澡,腰间只围了条浴巾,谁曾想他刚回到房间,就看见妻子正拿着他的手机坐在床沿边上,屏幕亮着,正在通话中。
见状他的心猛地一下沉到了底:这个点打过来的电话,能有什么好事,不会是他在外面养的那个女人露了馅吧?
他盯着妻子敷着面膜的脸,见她嘴角没什么波澜,悬着的那颗心才稍稍往下落了落。
“老韦,好像是你学生打来的,说是要咨询点事,你过来接一下。”
女人压着唇,声音透过面膜纸传出来,一副十足的慵懒感。她穿着套浅蓝色的真丝睡衣,捧着手机,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指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半了。
“听声音像是个女生,这么晚打电话来,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你们学校前阵子不是刚出了点乱子吗,可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能出什么事?你就是想太多。”
韦黄兴不耐烦地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手机时,指尖不经意地避开了她的触碰。他一边划开屏幕,一边随意地转移话题:“对了,你最近工作怎么样?今天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说你们单位最近不太好吗,你一个公务员,总不至于被裁吧?”
女人抬手摘下面膜,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嘴角弯了弯,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裁肯定是裁不到我的,就是最近太忙了,工资又没涨多少,难免有点抱怨。不过我待的那个部门还算清闲,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破事,比你在学校里省心多了。”
“行了,我给那学生回个电话,早点说清楚早点睡。”
韦黄兴带着手机往阳台走,最终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我跟她聊完还得处理点事,就去隔壁客房,不影响你休息。”
他其实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个妻子。当初要不是因为她家里有权有势,能帮他在学校里往上爬,再加上两人是通过亲戚介绍认识的,双方家庭知根知底,他也不会在认识半年后就闪婚。现在日子过下来,除了一个需要应付的儿子,这桩婚姻里几乎没什么值得他上心的东西。
“我才不管你在哪儿待着,”女人靠在床头,拿起桌上的护肤品往脸上抹,“对了,下星期儿子开家长会,前几次都是我去,这次该轮到你了。你别跟我找什么学校有事的借口,自己去调课。我下星期要开个重要的会,没时间跟你耗。你也不想想,儿子为什么跟你不亲?赶紧想办法挽救一下你在他心里的地位,别到时候连儿子都不认你。”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按摩着脸,指尖划过眼角时,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悔意。
当初要不是为了在单位里稳住“已婚”的形象好往上走,她也不会急着跟韦黄兴结婚。现在倒好,家里家外两头忙,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转,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是围着家庭打转的劳模,可她明明当初也是个有野心、有冲劲的人。
“知道了知道了,别絮叨了。”
韦黄兴不耐烦地回怼道:“不过我先说好,要是到时候真调不开课,可不能怪我。我本来就没去过他的家长会,再说了,我们儿子成绩不是挺好吗?去了也就是听那些老师说些阿谀奉承的话,我自己就是老师,还不知道那套流程?”
说完他走到阳台,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杨馨”两个字。
他深吸了口气,按下回拨键,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韦老师,出来见个面吧。”
杨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今天想了想,觉得之前说的事不太妥当,还是见面谈比较好。我现在就在学校路口这边,附近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们可以去那里买点东西,慢慢聊。要是方便的话,现在能出来吗?”
她一边打电话,一边用眼神示意马子往旁边的小巷子里躲。巷子很深,只有尽头的一盏路灯能照进点光,借着遮挡物,刚好能把人藏得严严实实。
杨馨自己则站在路口的公交站牌下,鸭舌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冷漠的脸。
“这么晚了,不太方便吧?”韦黄兴说着,他靠在阳台的护栏上,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被房间里的妻子听见,“我家里还有点事,要不明天……”
杨馨怎么会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随即她轻轻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了然:“韦老师,我今天晚上必须把事情处理完。你要是不方便出来,那能不能麻烦你到学校来一趟?就当是为了学生,辛苦你跑一趟。”
这头的话音刚落,对面听筒里就传来了女人的声音——应该是韦黄兴的妻子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