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珠的外婆住在国道附近的小村庄里。国道公路切坡而建,破坏了山体本身的结构,增加了山体滑坡的风险。
快要到的时候,莫澄秋举着任驰宇的手机,跟桑珠视频通话,桑珠远程指路,任驰宇慢慢把车开进村里,停在村口,然后两人下车,步行进村。
可是一进村,就被几个穿着雨衣的人拦住了,问他们从哪来的,这个时候进村做什么。
那几个人语气挺不客气的,表情也很戒备,像是把他们当成了可疑人员那样,进行盘问。
莫澄秋担心任驰宇态度太冷硬,令对方更加忌惮,于是上前一小步,把人挡在身后,正打算开口解释,就听到手机里的桑珠叫了声:“阿叔?”
桑珠指挥莫澄秋:“陈秋,把手机举起来一点儿。”
桑珠和其中一个男子成功相认,转为用藏语沟通,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那个男子点了点头,转向莫澄秋道:“我带你们去阿婆家。”
他跟其他几人打了声招呼,就带着他们往村子里走。原来当地部门评估了德钦各个区域在二十四小时内发生泥石流的风险概率,这个村庄是高风险区域,要采取防灾措施,将村民迁出各自的房屋,集中到村口的小学里避灾。
桑珠的这位阿叔叫扎西,是村里的书记,正在焦头烂额地开展撤离居民的工作,得挨家挨户地上门劝说,但大部分村民意识不到危险,是不愿意离开家的。
扎西书记重重地敲房屋的木门,同时大声喊阿婆的名字,重复了这么三次,耳背的阿婆才出来开门。
扎西书记连说带比划地向她解释:“下雨,泥石流,危险。所有人要去小学避灾。”
阿婆听懂了,坚定地摆手,道:“不去,不去。我在这屋住了六十年,更大的雨都见过,有山神保佑,不会有事的。”
扎西书记接着道:“这两个人,是桑珠和桑顿的朋友。”
阿婆听到家里孩子的名字,表情柔和了些,伸手去拉莫澄秋,请他们到屋里坐。
任驰宇突然开口,用藏语道:“桑珠拜托我们,带您去德钦县里的姨妈家。”
阿婆愣了一下,很固执地摇头,道:“不去。来来回回那么远,净给别人添麻烦。”
扎西拍了拍任驰宇的肩膀,道:“你们进去坐一会儿吧,看看能不能说服阿婆,我先到别人家里去。”
阿婆已经在做午饭了,灶上摆着一碗青菜面,碗边摆着一双筷子。阿婆扶着灶台边缘,要给他们烧水下面条。他们刚吃完早饭,完全不饿,就拦住了阿婆,只问她要了两杯茶,慢慢地喝。
任驰宇一声不吭地坐在桌边,像是纯来做客的。莫澄秋没办法,只能语速缓慢而清晰地跟阿婆讲道理,说得嘴巴都干了,但阿婆只是慢吞吞地吃面,因为耳背,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阿婆吃完面了,莫澄秋也渴得喝光了一杯茶。老妇人撑着桌子站起身,端起碗往厨房走,任驰宇也跟着站起来,把自己的茶往旁边推了推,给莫澄秋喝,说:“我去帮她洗碗。”
他迈着长腿,几步走到阿婆身边,问都没问就把她手里的碗筷拿了过去,进了厨房后利落地冲碗、刷锅,顺便找了块抹布,把灶台、水池周边都收拾干净了。
任驰宇做完家务,从厨房出来,回到桌边,阿婆则脱掉围裙,慢慢地走进房间。
怎么了?该不会是吃完饭准备午睡了吧?莫澄秋有点焦虑。
任驰宇轻松道:“搞定了。她整理一下东西,就跟我们回德钦。”
“嗯?”莫澄秋奇怪道,“你怎么跟她说的?”
任驰宇道:“我说,如果她不跟我们走,我就去找她的女儿、桑珠的姨妈,让她来村里接她,或者陪她在这个房子里呆着,如果不幸发生泥石流,要么她女儿把她背出去,要么她们两个一起被埋在房子里等死。”
莫澄秋:“……”
他都有点同情这个阿婆了,谴责道:“你简直在虐待老人。”
任驰宇道:“她害怕麻烦人,还有舍不得这间房子,才不肯离开这里。如果让她知道不离开会更麻烦子女,她不就肯听劝了吗?”
这哪是听劝,这分明是被威胁了吧。莫澄秋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任驰宇说:“我哪有虐待老人,我还给她洗碗做家务呢。”
他伸出手,他的手宽大有力,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即使刚刚做完家务,也没留下什么痕迹。不过,莫澄秋还是安慰地捏了捏他的手掌,起身去房间,去关心阿婆需不需要帮忙整理东西。
卧室里很暗,阿婆正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床铺上放着一个褪色的蓝色布包,里面已经放了些衣服,周围散落着相册、念珠和经书。
阿婆颤颤巍巍地去够衣柜顶上的盒子,莫澄秋走过去,抬手帮她拿下来,发现是一个古朴的木盒子,雕刻着细致的纹样,表面的才会已经掉漆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莫澄秋递给阿婆,意识到这可能是她的首饰盒。阿婆果然立刻把盒子塞进布包里,布包一下就满了大半。她把包背到肩上,就算是整理好了行李。
然而,莫澄秋明白,村里的泥石流预警一时半会儿不会解除,可能要持续整个雨季。此地交通也不便利,阿婆此时去投奔女儿,可能就要离开很久。更糟的是,如果真的发生泥石流,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反正任驰宇的车里空间够大的,除了金银细软,阿婆完全可以多带些行李。
莫澄秋看墙壁上挂着几个精心收纳的塑料袋,走过去拿下来,把相簿、经书什么的都装了进去。他看床头有药瓶,仔细一看是降压药,显然被阿婆忘记了,莫澄秋拿过药瓶,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常用药?”
阿婆拉开抽屉,里头乱糟糟的药品,有的药过期好久了,老人也舍不得扔。莫澄秋挑着看,把过期的扔了,其他的装进袋子,还有几种他看不懂的藏药,也就一股脑地都带上了。
任驰宇打伞,和莫澄秋一起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阿婆锁上房门,站在屋子外看了看,慢慢跟在后面。
“阿婆别动,我拍张照,跟桑珠报备一下。”任驰宇把雨伞交给莫澄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快速地拍了张照,又从莫澄秋手里接过伞柄。
三个人慢慢走出村庄,又看到扎西阿叔一行人,他们在小路尽头的一户人家门前,距离隔得远,又下着雨,就没过去打招呼,他伸长手臂挥了挥,就算是告别了。
回到车上,他们立刻出发,抓紧时间往县城开。
回去的路上,莫澄秋又给桑珠打了视频电话,告知她他们已经接上外婆,往德钦回去了。
桑珠道:“我姨妈早就想把外婆接到县城一起住了,但外婆一直不肯。你们怎么说服她的?真是神奇。”
莫澄秋干笑了两声,没答话。
桑珠道:“我看了好几个天气网站的预测,之后一周德钦都断断续续地下雨,真的挺危险的。你们别在这里耽搁了,公路一修好,马上就出去,知道吗?”
任驰宇一边开车一边道:“知道了。”
桑珠请莫澄秋把手机给外婆,又跟她外婆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挂断视频。
他们把老人送到桑珠给的姨妈家的地址,楼下果然有人等着。姨妈接到阿婆,对他们千恩万谢,请他们到家里坐会儿。任驰宇有点饿了,就推脱说有事,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于是莫澄秋也没动,只是降下车窗,向他们道别。
阿婆已经往居民楼走了几步了,又转身折返,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银质的转经筒,从车窗里递给莫澄秋,塞到他手心里,拍了拍他的手背,用藏语说了一连串的话。
莫澄秋听不懂,也不知道这能不能收,听任驰宇也对阿婆说了两句话,然后对他道:“收下吧,阿婆送给你的,谢谢阿婆。”
莫澄秋只好道:“谢谢阿婆。”
转经筒的筒身上镌刻的六字真言已模糊成一片柔和的凹陷,手柄触感温润细腻,顶端镶嵌了一颗玛瑙,颜色也已经黯淡了。握在手里转动起来时,能觉出轻微的不平衡,或许内部轴心也有肉眼不可见的损耗。每转一圈,筒内传来沙沙轻响,像是远风吹起经幡、拂过树梢、高山上平静的湖也泛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