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61)

2026-07-12

  他一早打好了腹稿,道:“是这样的,任老板。我看你的哥哥和母亲涉足医疗、教育方面的公益项目,不知道有没有资助孤儿的?我那位去世的病人,留下了一个女儿,现在还在我们医院里,之后应该会被妇幼保护组织送到福利院。如果有相关的项目,我可以为她准备相关的申请资料,希望……她以后可以过得好一些。”

  任驰宇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了。我帮你去问一问。”

  莫澄秋说完,便感到一阵轻松,道:“谢谢。”

  任驰宇道:“不客气。”

  莫澄秋正想祝他一路顺风,却瞥到他床上放了不少药膏和敷贴,似乎是王医生带来的那种,不禁就问:“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

  任驰宇愣了一下,顺着莫澄秋的目光看过去,才说:“没事,给家里的老人准备的。他们一直做体力活,腰疼是老毛病了,我看王医生的膏药挺好的,问他讨了点儿。”

  任驰宇补充道:“谢谢莫医生关心。”

  莫澄秋摸了摸鼻子,“哦”了一声,说:“没事就好,那……再见?”

  “嗯,再见。”任驰宇道,“回普洱了记得跟我说一声,请我吃饭。”

  莫澄秋无奈道:“知道了,我又不会赖账,不用一直提醒。”

  任驰宇等医生们走后再出发,王医生见到他时,还主动道:“任老板,要不要我坐你车,陪你聊聊天?”

  任驰宇心想王医生人还挺好的,但话太多了。他道:“谢谢。但我不回医院,一会儿直接去普洱了。”

  大家都吃了一惊,问他:“那任老板之后还来临沧吗?”

  任驰宇说:“来的,有事再来。”

  那就是没事不会常来的意思。他们还怪失落的,道:“哎呀,任老板怎么不早说。”

  任驰宇道:“你们有空来普洱玩。”

  他们纷纷点头,说好的一定。莫澄秋站在人群外侧,离任驰宇最远,任驰宇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遍:“再见。”

  回医院后没几天,小梅的父亲主动联系了莫澄秋,说老人的状况好转许多,他想咨询复诊的事情。

  莫澄秋看不了这病,这边的医院里也没有精神科或心理科,最后他约了一位全科医生,和之前做会诊的、上海医院里的精神科医生,郑医生,替老人看诊。

  郑医生提前把电子版量表发给他们,他们打印下来后给患者填写。可是老人不识字,得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念给她听,做完量表,还得做脑电图排除癫痫。

  莫澄秋看他们开始检查后,就回自己的诊室坐诊了。

  小梅这次跟着爸爸和奶奶一起来医院,等检查结果的时候,她找到了莫澄秋这里,看他没病人,就悄悄溜进了诊室。

  莫澄秋正忙着写病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一边写一边问:“怎么了?你奶奶检查做好了吗?”

  小梅道:“做好了,莫医生。”

  莫澄秋道:“奶奶好了,你就该回去上学了。这么久不去学校,还跟得上吗?”

  小梅道:“跟得上。我虽然在家里,但每周都去学校拿作业和卷子,老师帮我留着呢。我在家自己学、自己做卷子,不会落下太多功课。”

  莫澄秋道:“这么乖。”

  小梅问:“我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莫医生?”

  莫澄秋道:“好的,不过等会儿有人来看病的话,你就得出去坐着了。”

  小梅安静地坐在一边,没再说什么,怕打扰莫澄秋工作。上午的光线强烈,从透亮的玻璃窗里照进来,能看见浮尘在其中缓慢地飞舞,空气中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诊室里的布置很简单,但很整洁。墙壁上贴了几张图文并茂的海报,是一些妇科小知识科普。小梅初中时,学校发过生理健康手册,老师讳莫如深地赶走班级里的男生,只把册子发给女生,但男生们显然知道这件事,回到教室时一个个都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个别脸皮厚的,还嬉皮笑脸地问女同学讨要册子。青春期的羞耻心作祟,她将册子带回家后随便一塞,再也没有翻开过。

  如今坐在诊室里,倒是能定下心来,认认真真读那些本就该知道的妇科知识。《女性生理周期及排卵期》附上了一张经典的子宫卵巢解剖图,小梅在生物书上见过,但画得没有这么精细好看;《定期“两癌”筛查,守护女性健康》在推广宫颈癌和乳腺癌筛查,并配上了莫医生跟她说过的HPV疫苗接种的信息……

  她看完一圈有的没的,目光落在莫医生身上。小梅认识的人里,学历最高的是她高中老师,本地的师范大学毕业。可听说上海来的医生,个个都是博士毕业,真是太厉害了。莫医生工作时很认真,专注地面对着桌上的纸本,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时而停顿,思考时指尖无意识地在纸缘轻叩,再笃定而精确地落笔。

  莫澄秋察觉到她的视线,问:“怎么了?”

  小梅猛地回过神,脸微微有些红,道:“没事没事。我……想事情呢。”

  莫澄秋写完了,放下笔,对她道:“来都来了,我问你,你平时有没有痛经严重,或者月经紊乱的状况?”

  “啊……”小梅呆了呆,不知为何就看起病来了,道,“痛……就痛第一天,那个,有时候不准,我妈说以后结婚生了小孩就会好的。”

  莫澄秋道:“不是这样的。初潮三年后,如果还不规律,比如三个月不来,就该去看医生了。如果经期超过七天、或出血量过大,也要看医生,生孩子可治不了这个,那都是伪科学。”

  小梅连连点头。她还是不太好意思跟莫医生谈论这个,扯开话题问:“莫医生,您当时高考几分,才能去上海学医呀?”

  莫澄秋道:“我高考那会儿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改革都改了好几轮,当时的分数对你没有参考意义。”

  莫澄秋想了想,道:“现在的话,排名得在全省前500,才算稳。”

  这太难了,小梅一下子露出失落的表情。

  莫澄秋见了,接着道:“不过,如果你下定决心学医,不一定高考时就进最好的院校。你可以根据你的成绩,选择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医学院,本科五年好好学习,考研或保研的时候再去更好的学校。我身边不少同学、同事都是这样的路径。”

  小梅脑子里只有高考,不知道进入大学后还有的要卷,她有些懵懵懂懂道:“哦,考研保研……”

  很快,她又有了新的问题,问道:“听说大学学费一年要5000块,住宿还要另外收费,是真的吗?”

  莫澄秋道:“是的。”

  小梅发愁道:“这也太贵了,还要读研读博好几年。”

  对许多城里的孩子来说,每个月的生活费可能都不止5000元,一年5000元的学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小梅家来说却是不小的开支。

  莫澄秋道:“大学里可以申请补助,成绩好的话可以申请奖学金,国奖每年能有一万。平时有空也可以做家教、做兼职挣钱。但你学医,应该是没空的。”

  他和小孩聊了会儿天,就到午饭的时候了,隔壁诊室的张医生路过他门口,本来想喊他吃饭,但看到小梅,还以为是他的患者,就对莫医生点了点头,示意她先走了。

  小梅也意识到了什么,站起身道:“莫医生,您是不是要去午休了?”

  莫澄秋“嗯”了一声,道:“我们加个微信吧,之后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联系我。”

  小梅低着头,有点窘迫道:“莫医生,我没有手机呢。”

  “哦。”莫澄秋也愣了愣,觉得自己考虑欠周了。

  小梅很快抬起头,眼巴巴地问:“您可以给我留一个电话吗?等我有手机了,我会加您的。”

  “行。”莫澄秋一边笑,一边撕了张便签,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道,“我等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