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驰宇逼着自己移开视线,专心致志地盯着手里的苹果,转着小刀削皮,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从头到尾都没断。
屋外的狗和羊也都紧紧地盯着他手里的苹果。忽然有一只蝴蝶略过花丛,吸引了它们的注意,羊蹦蹦跳跳地跑去追蝴蝶了,狗被拴着,可怜巴巴地坐在原地。
莫澄秋有点不忍心,问:“可以给它吃一点吗?”
任驰宇冷酷道:“不可以。”
日头渐渐西斜,庭院里花影偏移,不到五点钟,村子里升起炊烟,已经有人家开始做晚饭了。
这也意味着,下午将要过去,莫澄秋该去车站,赶车回去上班了。
可是莫澄秋坐在柚木沙发上,靠着老绣抱枕,泡在花香和茶香中,像在做一场悠长的梦,一点儿也不想动。
第70章
任驰宇从来没有赶客的经历,可这位客人再不走,就要错过今天去临沧的最后一班车,明天没法准时上班了。
莫澄秋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发呆,仿佛神游天外,任驰宇不得不提醒他道:“莫医生,时间差不多了。”
莫澄秋见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就道:“嗯,走吧。”
那件沾了灰的脏衬衫被他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临走时莫澄秋顺手带走,任驰宇道:“放着吧,下次带给你。”
没走出去两步,莫澄秋又停下了,因为狗挤到他们膝前,拦住了去路,疯狂摆动的尾巴不断抽打着他的小腿。
以防万一,任驰宇弯腰提着狗项圈,又让莫澄秋摸了会儿狗。
莫澄秋坐上了车,从反光镜里看着身后小楼逐渐远去,不无留恋道:“这里真好,感觉可以一直呆着,都不想走了。”
任驰宇道:“说是这么说的。上次你说不想走的时候……”
莫澄秋在香格里拉时也说不想走,可后来不还是走得干脆利落。
莫澄秋被他提醒,连忙打断他道:“任老板,我们说好的,不要再追究之前的事了。”
任驰宇问:“是吗?我们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
莫澄秋哑然。他以为重新开始,就是不计前嫌的意思,可是仔细一想,任驰宇确实没答应过既往不咎,反而一再强调,发生过的就是发生过,他会一直记得。
那他在任老板那儿,岂不是一直理亏?如果一段感情没有平等的开端,会不会埋下隐患?
莫澄秋立刻警觉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往前走,不要再提之前的事了,好不好?”
他怕任驰宇不答应,又道:“我要兑现这个,做奖励。”
任驰宇本来就是随口一提,并没有以此拿捏他的意思,见莫澄秋如此在意,便道:“好,我不提这事了。”
虽然貌似达成共识,可车里的气氛莫名沉了沉。
任驰宇兀自琢磨了会儿,问:“那些好的时候,也不让提吗?”
“嗯……”莫澄秋被他的话带着,不免想起那些好的时候。即使最后潦草收场,可他们好的时候,确实特别好。
任驰宇道:“好的坏的都是体验,我陪你往前走,可是过去的也不想放。”
莫澄秋明白过来,任驰宇如此看重那一段时光,连受到的伤害也甘愿承担。当初,莫澄秋是有所保留,有预感自己会离开的,而任驰宇比他投入得多,期待得多,也失落得多。
莫澄秋心里一片酸麻,闷闷道:“随便你。”
任驰宇倒是没什么感觉。他专心驾驶,只分了一小半心神和莫澄秋闲聊,也没察觉出他情绪有什么不对,接着道:“就这样把奖励用掉了,好可惜,我还以为你会用在别的什么地方。”
莫澄秋怀疑他在暗示什么,但没有证据,就顺着他的话问:“比如呢?”
任驰宇装无辜,笑道:“那我怎么知道呢?”
莫澄秋感到自己被任驰宇吊着,一颗心在他的手里,一会儿酸涩,一会儿又微微发起热来,毫无招架之力。
他脸上有点儿发烫,语气却很平淡,道:“难道你以为,我会问你讨要亲吻,或者别的、更大的甜头吗?”
任驰宇的喉结下意识滚了滚,否认道:“我没有。”
莫澄秋“嗯”了一声,道:“说好了要慢慢来,我只想交心,不会趁机占这种便宜。”
他神色很认真,话题一下子又从不太正经的方向变得纯情起来。任驰宇不去联想他说的“亲吻和别的甜头”,也端正了一点态度,可说出来的话还是不太着调:“怎么能叫占便宜呢?这不是水到渠成顺其自然吗?”
莫澄秋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元旦假期最后一天,车站里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还有小贩摆摊卖水果烤肠和小吃,如果是不知道的人进来,或许会以为是进了菜场。
他们到客运站时,距离发车时间只剩一刻钟,来不及吃饭了,一人买了一份烤饵块,任驰宇陪着他去找站牌、登车。
许多乘客都已经上车了,但也有不少人在站台旁边抓紧最后的时间抽一支烟、或者和家人朋友告别。
任驰宇从前也送朋友或客户去车站,一般到了地方,把人放到路边,祝他们一路顺风,就可以了。把人送到车站里,也是难得的经历。
莫澄秋在站牌下停下,转身对任驰宇道:“那我先走了。”
任驰宇还想嘱咐些什么,可周围人多,最后他只是说:“到了跟我说一声。”
他们互相道了句再见,莫澄秋就上车了。正好司机也到车边,催促还在外面的旅客赶紧上车,几个抽烟的人纷纷掐灭了烟。还有两个年轻人,仍拉着手不肯松,腻腻歪歪地说话,有个大叔看不过去,怂恿道:“小伙子这么舍不得女朋友,买张票跟着一起去嘛。”
司机扫兴道:“这趟车满了,没票咯。”
年轻人被打趣,连忙松开手,往后退开一步,女孩儿瞪了中年人一眼,又凑到男朋友耳边说了两句话,才上车。
巴士准点出发,年轻人还痴痴地站在车下,目送巴士离开。
这也太腻歪了。任驰宇站在他旁边都有点受不了,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尾气,等巴士离开站牌,他也就转身走了。
普洱和临沧虽然相邻,在地图上看起来很近,但没有直达的铁路,往往要到大理或别的地方换乘,绕一大圈远路。这种车程五小时的巴士反而是相对方便的出行方式,不过因天气、地质原因封路也是常有的事。生活在这里,就是要接受种种不便和偶尔发生的意外。
巴士顺利到达临沧,莫澄秋在距离医院最近的那一站下了车,回到宿舍时已经十一点多了,其他同事房间的灯都熄了。他收拾收拾包里的东西,给任驰宇发了条报备的消息,也尽快洗漱休息。
莫澄秋回家一趟,总得给同事们带些特产。那天他陪方知吃早饭的时候,顺路在市场里买了几罐鸡枞油。
鸡枞油这个东西,云南各地都有,不算是普洱特产,就算在临沧,走进菜场仔细找找,大概也能找到一两家卖鸡枞油的土产点。莫澄秋小时候,外婆会在夏季买上一堆鸡枞菌,在家里亲自熬油,不过这个过程很繁琐,要给菌子刮泥,撕成均匀的细条,晾干后下油锅,用中小火慢慢地熬,把水分都炸出来,把菌菇炸透、炸酥,最后加干辣椒、花椒,炸出香味后关火,加盐调味,再等晾凉后装瓶封存,差不多要忙一整天,才能炸出几瓶油。后来她懒得做了,就常常去农贸市场的一家铺子里买。
不知为何,莫澄秋确实觉得这家店比其他地方买到的鸡枞油都香。即便他离开云南的那几年,外婆也会给他买,然后快递到上海。
中午时,莫澄秋带着鸡枞油,和同事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一人点了一碗拌面,学莫澄秋的样子,轮流往面条里夹了几根菌菇丝,拌着拌着,油里的香味分子被面条的热气激发出来,油香、焦香、菌香和一点儿辛香前赴后继。
其他人路过他们这桌,闻到这股复杂浓烈的香气,忍不住探头看他们在吃什么好东西,看到桌上的鸡枞油,也就了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