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79)

2026-07-12

  任驰宇道:“这么不欢迎我。”

  莫澄秋马上道:不是。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不要故意曲解。

  又道:想听就听吧,别睡着就行。

  任驰宇其实已经在课上睡着了,有点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道:“怎么可能。”

  莫澄秋看到他手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轻轻碰了一下旁边的皮肤,用眼神问他怎么搞的。

  任驰宇把手放下,不在意道:“不小心被树枝划开的。”

  莫澄秋包里有创口贴,他拉过任驰宇的手,小心地贴上创口贴。

  任驰宇的手很宽大,指节凸起,虎口有一片很硬的茧,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食指侧面有一道泛白的疤,即使愈合了,也看得出很深,无名指根部的伤口却是新鲜的、尚未愈合的。

  莫澄秋松开他,任驰宇却微微曲起手指,将莫澄秋的手拢在掌心里。

  莫医生的手是拿笔、拿手术刀的,十指修长纤细,皮肤细腻白皙,和他人一样秀气。

  他因为常常干农活,双手变得粗砺干硬,甚至有些变形。不仅不好看,摸起来也绝不舒服。

  这样的两双手交握在一起,反差太大了。

  莫澄秋的手动了动,任驰宇以为自己捏痛他了,正要松开,莫澄秋却很快向上翻开掌心,五指顺着他微张的指缝穿过,轻轻扣住了他。

  任驰宇感觉过电一般,半边身体都麻了。

  明明只是牵手,明明连更过分的事情都做过,但此时心跳还是不可抑制地加速跳动,莫澄秋甚至不敢看任驰宇,只是低着头看自己腿面上交错的两只手,似乎突然对任驰宇手背上浮起的青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两人牵着手,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任驰宇就接到电话,通知他们能进店吃饭了。

  木瓜火腿鸡的鸡汤是橙黄色的,很浓郁厚实。木瓜用的是酸木瓜果脯,汤底是带着果香的微酸,很开胃,火腿是当地名物,只加了薄薄几片就鲜得不得了,鸡是乌骨鸡,皮黑黑的,卖相一般,但肉质紧实,越嚼越香。

  还点了一份香椿拌豆腐,焯过水的香椿切碎,洒在豆腐上,加小米辣、盐、酱油、香油拌匀,豆腐的滑嫩和香椿的清香是绝配。其他地方的香椿要等春天才上市,但在临沧,一月就能吃上了头茬香椿。幸好他们到得算早,不然店里的香椿肯定沽清了。

  这家店还提供免费的火腿洋芋焖饭,可惜是用大电饭煲煮的饭,不是柴火饭,没有那种金黄色的锅巴。不过,火腿咸鲜油润,洋芋煎得焦香,米饭香甜,碳水加上碳水,不可能不好吃。

  莫澄秋吃了好几天食堂,突然吃上这么一顿,感觉很舒服落胃。

  吃完饭,他们去夜市散步。县城地方太小了,莫澄秋担心遇到认识的人,与任驰宇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买果汁的时候,果然遇到了医院的同事。

  这个集市只有每周六晚上才有,除了卖吃的穿的,还有射击、套圈、捞金鱼等小游戏。小城里的娱乐活动很少,因此每到这一天,只要他们没特别重要的事,都会来集市逛一圈。

  胡医生和张医生先是认出了莫澄秋,然后才发现他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竟然是任老板。

  胡医生惊讶道:“好巧,任老板,你什么时候来的?”

  任驰宇道:“中午刚到,来办点事。”

  胡医生道:“早说啊,我们能一块儿约个饭。对了,你们怎么在一起?”

  莫澄秋有些紧张,但说不出话,只能等任驰宇解释道:“在医院里正好遇到莫医生培训结束,顺路吃了顿饭,出来逛一圈。”

  莫澄秋在一旁点头。

  胡医生也没觉出什么不对,道:“哦哦,这样啊。我们过来买了点儿小吃,就当晚饭了。”

  他们一人买了一杯果汁,在集市里乱逛,看到许多小孩围着塑料盆捞金鱼,就凑过去看热闹。

  胡医生夸海口道:“我超会捞金鱼,小时候玩这个,老板都求我走呢。”

  张医生来了兴致,道:“那我们比谁捞得多。”

  胡医生欣然答应,问:“赢了有什么好处?”

  张医生道:“输的人帮对方写一周病历?”

  胡医生一口应下,她们就找老板付钱,领了套着塑料袋的小碗和纸网,坐在小马扎上,专心致志地捞鱼。

  莫澄秋也觉得有趣,站在她们身后围观,任驰宇就问他:“莫医生玩不玩?”

  莫澄秋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任驰宇道:“玩呗,难得有时间。”

  莫澄秋从口袋里抽出手机,打字道:捞到了还得养,我没鱼缸,太麻烦了。

  任驰宇说:“我有鱼缸,给我带回去养。”

  于是莫澄秋也去找老板付钱,获得了塑料袋、碗和纸网。

  小板凳对他来说太矮了,膝盖局促地折起来,姿势不算舒服,但他没在意,盯着水里红尾巴的小鱼看。它们在塑料盆里慢慢游动,尾鳍像薄纱一样散开,看起来也不像是机灵的样子。

  得益于职业训练,莫澄秋手腕特别稳,慢慢把纸网探进水里,没急着去追鱼,而是让网停住,等水静止。

  一条小金鱼游过来,在他指尖的影子下停了停,他纹丝不动,等鱼儿摆了摆尾巴,自己游进纸网的范围,他才轻轻抬手。鱼离开水面,在纸网里弹了一下,鳞片在灯下闪出一小片碎金,莫澄秋快速把它转移到塑料碗里,才敢呼吸。

  另一边,张医生只捞到两条小鱼,纸网就破了,她不禁泄气,以为自己输定了,不料胡医生也没她说的那么厉害,最后也就捞到两条鱼,两人持平,不胜不负。

  她们把纸网扔进垃圾箱,老板过来帮她们把包扎塑料袋,胡医生为难道:“我们带回去也没地方养啊,要不放回池子里吧?”

  老板道:“行啊,那我再送你一个纸网,你捞着玩呗。”

  胡医生继续捞鱼,张医生玩够了,坐在旁边看。

  她余光瞥到莫医生那边,彩灯的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安静的轮廓。他连睫毛都不动一下,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手术。一条小金鱼游进纸网的范围,他轻轻一抬手——

  纸破了,鱼甩着尾巴溜走,溅起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莫医生手里握着只剩一个圈的纸网,眼底漾开很淡的笑意,转过头看了一眼任老板。

  张医生突然发现,任老板正蹲在莫医生身侧,一直看着他捞鱼。他太高了,蹲下来时还比坐在小板凳上的莫医生高出一点,两人的肩膀和手臂靠得很近,几乎挨在一起,似乎太亲密了。对视的时候,甚至有点儿暧昧。

  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张医生倒不是恐同。相反,她对各种性取向都接受良好。她性格内向,休息日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一个人宅在家里打游戏、看漫画、动画片和小说,可谓见多识广。但她从来只磕纸片人,对三次元的一切情感关系都无感。

  张医生陷入沉思,任老板看起来挺直男的。至于莫医生,很受医院里的护士甚至病人欢迎,向他表达好感的男男女女不少,但从没听说过他的绯闻,或许他不喜欢人类也说不定?

  “唉。”胡医生的纸网又破了,她叹了口气,打断了张医生的胡思乱想。两人一起站起来,去看莫医生的成果。

  莫澄秋倒是捞到了五条鱼,比胡医生和张医生捞到的加起来还多。

  他低头打字,问:下周你们可以替我写病历吗?

  胡医生连忙推脱道:“那不行,你又没说要加入比赛,这个成绩不作数的。”

  莫医生问:那再比一次?

  胡医生道:“好了,知道你厉害了,谁还敢跟你比呀?我们去前面玩点别的吧。”

  张医生问:“这些鱼怎么办呀?你要带回宿舍里养吗?”

  任驰宇替他答道:“莫医生说宿舍里没鱼缸,送给我了。”

  张医生“哦”了一声,走在他们后面,看着任老板提着一袋小金鱼,在心里努力地说服自己——直男是这样的,越是直男,朋友之间越没边界感,在外人看来就很暧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