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81)

2026-07-12

  端到桌子上的时候,芭蕉叶已经不像叶子了,有的地方已经被烧黑了,用筷子挑开叶子,焖着的白汽立刻糊到人的脸上,莫澄秋被冲鼻的香料味道刺激得打了个喷嚏,气流猛地冲出喉咙,像有砂纸擦过,打完喷嚏以后喉咙更疼了,他缓了缓,才拿起筷子吃饭。

  黄褐色的鱼皮脆脆的,筷子一碰就开了,露出里面洁白的肉。其实鱼肉里香料的味道淡淡的,没有盖过食材本身的鲜味。他们用柠檬汁、小米辣、鱼露、蒜末等做了蘸水,让鱼肉更有滋味。

  这鱼都是现点现烤的,又因为中午时吃饭的人多,他们等了大半个小时才吃上,等待和饥饿让食物变得更加美味。

  吃完饭,已经快下午两点钟了,任驰宇今天得先把莫澄秋送到城里,再回普洱,这个点就该下山返程了。

  临走时莫澄秋没买茶,倒是找老板娘买饼干。老板娘却道这个饼干数量不多,只做店里配茶吃的点心,不拿出来卖的。但看他很遗憾的样子,老板娘破例给他装了一盒,让他带回去吃。

  这小半天真是够轻松愉快的,回到车上,莫澄秋给任驰宇看手机:任老板,你也在咖啡庄园里开个农家乐吧。

  任驰宇一口拒绝,道:“那不行,要是开了农家乐,我更走不开了。”

  莫澄秋担心任老板的车停在医生宿舍附近太显眼,让同事看见了起疑,就让他把他送到市场那边,他走回医院。

  回程总比去程快,车在路边停下,莫澄秋想起些什么,打字道:本来想请你喝咸柠雪碧的,我忘了。

  任驰宇道:“咸柠檬又放不坏,这次忘了,就下次呗。”

  他又说:“记得吃蜂蜜。嗓子要是一直不好,就回上海,挂个专家门诊看看。”

  莫澄秋眼睛弯了弯,道:我就是专家。

  任驰宇问:“你们春节放假吗?”

  一月已经接近尾声,今年春节在二月,排班刚出来,莫澄秋点头,道:我找同事换班了,小年夜就能回家,在家里呆到初五,再过来值班。

  任驰宇道:“那就……过年见?”

  莫澄秋点头,打字道:回去路上开车小心,到家告诉我。

  任驰宇应道:“好。”

  话都说完了,莫澄秋却没下车,好像还想说点儿什么,但手里捏着手机,也没有要打字交流的意思。

  他视线飘忽着,一会儿落在任驰宇扶着方向盘的手上,一会儿又顺着他的手臂,落到他的肩膀上,似乎越过他的肩膀,对另一侧窗外的街景产生了什么兴趣;又似乎只是舍不得下车,拖延一会儿相处的时间。

  不知怎的,任驰宇在他意味深长的安静中体会到了某种意思,问:“要抱一下吗?”

  莫澄秋回过神,很快地点了点头,微微抬起手臂,上身重心往前,越过中控台,环住了任驰宇。

  他突然想起来,七月时在外婆家门前分别时,他也抱过任驰宇。当时是什么感觉呢?有没有眷恋和不舍?一定是有的,只是被他深深地封在了心底。

  莫澄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就放手撤身了,不料任驰宇察觉到他的动作,手臂发力,将他锢在怀里,两人胸膛紧紧相贴,分不清楚谁的心跳更重、更乱。

  任驰宇诚实道:“上次在汽车站,就想抱你了。”

  可惜当时人多眼杂,他没好意思动手,回去以后反反复复地想了很久。

  怀里的青年骨骼清瘦挺拔,掌心下的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震动,像蝴蝶的翅膀。任驰宇闭上眼,就能描绘出微微下凹的脊柱和窄窄的腰线。他手臂收得更紧,莫医生的呼吸颤了颤,大概是被勒得不舒服了,但仍温顺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推开他,乌黑柔软的头发扫到他的下额,鼻尖嗅到若有若无的香气,心头浮起难以抑制的痒。

  原来,被人依恋是这种感觉。

  莫澄秋因为呼吸不畅,有点烦恼,但又有点高兴。他以为任驰宇一向是很游刃有余的,想不到他也有控制不住、不肯放手的时候。

  这个拥抱已经太久了,再不松手就不合适了。任驰宇收回手,两人分别做回椅子上,莫澄秋低头捋了捋衣服上的褶皱,抬头看向任驰宇时,脸还是红的,眼里带了点儿揶揄的笑。

  任驰宇捻了捻指腹,还沾着另一个人的体温,道:“走吧,再见。”

  莫澄秋拎着东西下车,对车里的人摆了摆手,用口型道:“拜拜。”

  任驰宇一路顺风,赶在晚饭前回到庄园。大家已经习惯了老板来无影去无踪,无人在意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很自然地给他腾了一个位置,让他坐下来一起吃饭,一边吃一边接着聊他们今天的劳作和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今晚没有别的工作,任驰宇吃完饭就回家了,喂了羊又逗了狗。

  最后躺在床上时,怀里似乎还压着另一份重量,心口似乎仍能感受到另一段律动。

 

 

第80章 

  年关在即,大家的心都散了,不在工作上了。

  许多病人都想和家人团圆,不想住在医院过年。因此只要不是特别紧急的情况,他们都宁愿捱一捱,等过完了年,再到医院治疗。

  不过,随着年关将近,醉酒的、打架的、受伤的、食物中毒的病人倒是变多了,急诊室里每天人来人往。

  莫澄秋休息了几天,嗓子恢复了,不知道是咸柠檬的功效,还是野生蜂蜜的功效。

  复工第一天,他去食堂吃饭,听到隔壁桌的医生在讨论周末的考试,不过她们一看到他,就噤声了。

  他装作没听见,默默地坐下来吃饭,但同桌的王医生觉得很好笑,故意问道:“莫医生,考卷批完了吗?大家成绩怎么样啊?这个年能好好过吗?”

  隔壁桌的医生连饭都吃不下了,莫澄秋谴责地看了王医生一眼,道:“只是摸底考,看看大家这两个月的学习成果,没有算成绩。之后怎么提高,等年后再说吧。”

  胡医生笑嘻嘻道:“莫医生,听说周六考试现场很吓人啊,你一句话不说,面无表情就发卷子,梦回高考考场。他们还担心考得不好,惹你生气呢。”

  莫澄秋无奈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非但不生气,他最近心情还挺好呢。

  不知是不是休息了几天的缘故,莫医生今天容光焕发,皮肤光滑细腻,眼角眉梢带着淡淡的笑,胡医生感到奇怪,问:“莫医生最近有什么喜事?这么开心。”

  莫澄秋正在一心两用,一边和同事聊天,一边给任驰宇发消息,闻言关掉手机,放进口袋里,自然地引开话题,道:“快过年了啊,算不算喜事?”

  他们反应过来,王医生道:“对哦,今年莫医生能回家过年了。”

  春节一般放七天假期,除了和家人团聚,很多人也会选择携带家庭出游,偏偏云南冬天的气候温暖如春,自然风光秀美,旅游资源丰富,几乎年年都是最受欢迎的春节目的地,导致春节前后的机票价格被炒得很高,很多在外求学或打工的云南本地人都买不起回家过年的机票,只能做春运高铁回省。

  本科前几年,莫澄秋还能在寒假里提前一段时间回家,避开高峰期。后来开始实习、规培、正式工作了,一方面假期里面有排班,很难调整;另一方面机票又贵又难抢,他干脆就不回家了,多值几个班,赚点儿加班费。

  这么算来,莫医生已经好几年没在家乡过年了,今年终于能吃上家里的年夜饭了,能不高兴吗?

  除了年夜饭,当地人过年时,几乎家家户户都会杀猪,请亲戚朋友们吃杀猪饭。

  莫澄秋的舅舅在山上开茶园,家里年年要杀两头猪宴请亲朋好友,早就跟外婆、跟莫澄秋说好了,大年初二去他家里吃杀猪饭。

  舅舅惦记着莫澄秋好几年没回来了,特意让他多叫点朋友,一起来玩,给他们单独开一桌。

  莫澄秋便趁机问他们过年什么安排,回不回上海。

  三个人都猛猛摇头。

  王医生道:“大年初一我老婆带孩子来云南过年,我打算租辆车,带她们自驾去。”

  胡医生道:“上海没有年味。我都在上海过了三十个年了,有什么好过的,还是云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