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84)

2026-07-12

  由于青壮年劳动力外出打工,人口流失、老龄化严重,平时这个古老的村寨一到夜里就愈发冷清,可今晚,离家整年的人们都回到这里,团聚在家里,越接近十二点,村子里噼里啪啦的鞭炮和烟花声越响、越密集。

  这里的村寨基本都是多民族混居的,比如隔壁养花的裁缝嬢嬢是傣族人,村里还有彝族人、哈尼族人和少量佤族人。他们的民族各自有属于自己的“春节”,比如傣族的泼水节、彝族的火把节和哈尼族的长街宴,汉族的春节对他们而言原本没有那么重要,但随着长期共居、文化融合,不管什么民族的,都会按照汉族的习俗,全家团圆起来,庆祝春节。

  任驰宇也准备了各种烟花礼炮,他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带着莫澄秋出门放烟花、迎新春。

  村里许多房子都是木质结构的,怕被火星燎到,引发火灾,村里的基层干部划出一片空地,组织大家能且只能在这片空地上放烟花。

  那片地方挺大的,村里的小孩儿和年轻人们几乎都集中在那儿,要么放烟花,要么看别人放烟花。

  任驰宇选了块边缘的位置,人少,让莫澄秋靠边站着,他把烟花盒摆好位置,点了支烟,俯身去点烟花的引线,而后快步后退,回到莫澄秋身边。

  这盒烟花特别大,是388发的。莫澄秋一开始捂着耳朵,后来习惯了这声响,也就无所谓了,垂着手仰头看漆黑天幕上的烟花。

  烟花响了足足三分钟,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花团状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过了一阵,竟然变成了垂柳的模样,烟花炸开后金丝往下坠,很唯美。空地上其他人都不放自家的烟花了,都抬着头痴痴看。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天上,任驰宇和莫澄秋站在一边,悄悄地牵会儿手,也不会被发现。

  不过,村寨里的社区小而封闭,村里的人都互相认识,如果来个生面孔,大家很快就会发现。

  等绚烂的烟花熄灭,小孩儿们就看到,平时经常请他们吃零食的任老板身边,站着一个从没见过的漂亮哥哥,气质特别好。但他们怕生,只在远处偷偷打量。

  莫澄秋察觉到他们好奇的视线,愣了一下,下意识松开了任驰宇的手。

  任驰宇倒不在意,正好把放空的礼炮箱收拾到一边,换了一个在地面上放的烟花桶,三角锥的形状,点燃后向上喷出烟花,不会飞到天上,不用仰着头看,正好让脖子休息休息。

  这烟花呈扇形喷发,色彩斑斓,像孔雀的尾巴一样鲜艳漂亮,村里的小孩儿一下都围到他们附近,一边看一边发出“哇”的惊叹声。

  等这桶烟花放完,任驰宇对着一个小孩叫道:“阿木,过来!”

  阿木是村里小孩的头头。任驰宇刚到村里定居的时候,阿木很眼馋那辆很高很帅的黑色越野车,趁着晚上的时候,偷偷去任驰宇家院子里,看一看、摸一摸,不料被任驰宇抓了个正着。

  任驰宇本以为小男孩调皮,在偷偷划车呢,见他什么都没干,也就不追究他了,反而还抽了个时间,开车带他上山兜了一圈风,完全收服了阿木。

  任驰宇叫一声,他就来了,高高兴兴招呼道:“任老板,新年好!”

  任驰宇道:“新年好,阿木。你们有没有仙女棒?给我几根,我用别的跟你换。”

  阿木撇撇嘴,不屑道:“那有什么好玩的?我有摔炮、二踢脚、窜天猴,任老板你要不要?”

  他很大方地把衣服口袋里的存货都掏出来了,展示给任驰宇看,任驰宇无情地拒绝道:“我不要这些,就要仙女棒。你帮我去问问女孩儿们,我出钱买也可以。”

  “行吧行吧。”阿木一脸拿他没办法的样子,转身走了,过了会儿叫过来两个妹妹,对任驰宇道,“她们有仙女棒,她们想要刚才那个,像孔雀一样的烟花。”

  任驰宇正好还有一个剩下的,立刻答应交易,收下她们的仙女棒,又把孔雀烟花给她们,道:“点火的时候小心点儿,或者让大人帮你们点。”

  阿木一直觉得任老板很有男性气概,是他认识的最酷的人,想不到竟然爱玩仙女棒这么幼稚的东西。他心目中偶像的形象有了一丝裂缝,令他感到郁闷。

  莫澄秋看他不嫌麻烦地换来十来根仙女棒,也有些好笑,问:“任老板,怎么喜欢玩这种小女生的烟花。”

  任驰宇数了数手里的细棒,分给莫澄秋一半,道:“别的烟花可以自己放自己看,但这种烟花棒,得两个人一起才好玩。”

  他先点燃莫澄秋手里的烟花棒,一小簇火星炸开,像有人在那根铁丝上划了一根火柴。然后是噼里啪啦的细响。火星从那个点往外溅,金色的、白色的,细细密密的,像一群萤火虫,慌慌张张地往外飞。

  任驰宇把打火机收起来,捏着一根烟花棒凑近莫澄秋手里那根,靠着他的火花,点燃了手里的冷烟花。两团小小的光,刚好照亮他们之间的那小块地方。

  仙女棒烧得很快,莫澄秋又取出一根,借着任驰宇的火花点燃。像是一场接力赛。

  不远处,人们又放起礼花,一个比一个响亮、盛大、美丽,把半边天都炸亮了,但他们两个人都低着头,只顾着手里这两团小小的光,不让它们熄灭。莫澄秋的脸在光里忽明忽暗,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了一点笑,道:“确实好玩儿。”

  阿木虽然跑到另一边,和小伙伴们玩去了,但一直偷偷地观察着他们,发现任老板身边那个陌生人玩得乐此不疲,心里好受了一点,心想肯定不是任老板喜欢玩这个,而是那个人想玩,他才勉强陪着玩玩呢?

  手里只剩下最后一根烟花棒了,莫澄秋这才想起来要拍照,举着手机录了一小段视频。

  莫澄秋手里的烟花棒先熄灭,铁丝被烧得黑乎乎的,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随后,任驰宇的最后一根烟花棒也烧到了尽头。

  两人的视线从烟花棒上挪开,在空中碰了碰。

  身后空地上,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简直像是战场上的枪林弹雨,他们意识到新的一岁到来了。

  莫澄秋笑着说了一句什么,任驰宇压根听不到,但看口型也能猜出是“新年快乐”。

  任驰宇没说话,直接往前走了一步,把人搂在怀里,莫澄秋立刻伸开手臂,环住任驰宇的肩背,交换了新年的第一个拥抱。

  两人只是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任驰宇去点燃最后一盒烟花,跑回莫澄秋身边,两人牵着手,默默地看完,就一起回家了。

  回到屋子里,还能听到外面连绵不断的砰砰声。狗倒是处变不惊,盘在门口睡觉,听到他们进门,立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摇摇尾巴以示欢迎。

  他们身上都沾着硫磺的味道,任驰宇带他上楼,给他找了干净的睡衣睡裤和浴巾,让他先洗澡。

  这边的房子里虽然有两层楼,但只有一个卧室。任驰宇做装修设计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过有人会跑到山上来留宿,因此把整个二层都布置成主卧了。

  在这个除旧迎新的夜晚,任驰宇不是很想去楼下和狗一起睡沙发,等莫澄秋洗完澡出来,他就道:“没别的房间了,今晚将就睡吧。”

  反正上次元旦跨年的时候,他们最后也睡到一起了。莫澄秋答应道:“嗯,好的。”

  换成任驰宇进浴室洗澡,莫澄秋先坐到床上,回了几条新年祝福,渐渐滑进了被子里。

  这个家是任驰宇常住的地方,床铺软硬适中,被子轻盈柔软,被子和枕头上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还带着一点儿任驰宇的气息,闻起来很干净舒服。

  莫澄秋有点昏昏欲睡,但大脑还很活跃,莫名想到,他们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关系,已经能够牵手拥抱。那么下一步呢?会是亲吻吗?

  莫澄秋胡思乱想,有些脸热,把半张脸都埋在了被子里,思考着睡前能不能讨到一个晚安吻。

  但他太困了,还没等到任驰宇洗完澡,就被熟悉的味道包裹着,安心地睡着了。

  他侧躺着,身体的轮廓在被子下面,形成一个模糊的起伏。脸仍朝着浴室的方向,眼皮紧紧合着,睫毛偶尔随着眼珠的颤动而颤动,乌黑的头发压在枕头上,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呼吸安静深沉,一副毫不设防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