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沈期摇了摇头。他根本没考虑康家。他考虑的仅仅是康泊尧这个人,而结论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其实他能把你照顾得不错,倘若彼此还有情分……”沈骅裳顿了顿,“初恋总是不一样的,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会知道人经历得越多,就越难给出信任,也更难去爱了。”
身为一个结过婚又离过婚、如今手握财产、家里早已闹过几轮的退休女人,沈骅裳非常奉行“钱在哪里爱在哪里”的原则。康泊尧能把钱当流水一样花,她不觉得这是玩弄的态度,即使这些钱于康泊尧不算什么,但沈骅裳可是见过不少身价不菲依然一毛不拔的男人。
她今天对康泊尧,算是试探,也算是报复。
“那个年,我本来都打算叫你们回来了……”沈骅裳叹气,“我都快要松口了。”
谁想到他们自己先散了,沈期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小姨。”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再和他在一起。”
沈骅裳没再说什么,沈期跟康泊尧谈了三年,他比自己更清楚到底合不合适。
“跟他说清楚吧,有多少仇怨,八年还不够放下?”沈骅裳道,她害怕沈期跟康泊尧再纠纠缠缠下去,要重蹈覆辙。
沈期一怔,点了点头。
下午康泊尧又来问他们要不要出海玩,沈骅裳以晕船的借口推了,两人只在酒店里休整,便返回了巴黎。
第二天,沈期正准备出门时,手机响了。是康泊尧。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什么事?”
“今天什么安排?”
“陪我小姨去livehouse。”沈期瞥了一眼桌子上随手拿到的传单。
“小姨不是预约了下午的美容么。”
沈期简直气得发笑:“你什么都知道,还来问我,不是多此一举?还有,是我小姨,不是你小姨,别叫那么亲热。”
电话那头,康泊尧摸了摸鼻子,沈期这些天几乎和沈骅裳形影不离,难得有落单的时候,他当然想把人拐出来。
但沈期根本不想搭理他,宁可自己找个地方消磨时间。
酒店楼下就是一条颇有名气的石板小街,两旁开着不少精品店和咖啡馆,沈期随意走进一家靠窗的位置坐下,咖啡刚端上,窗外一阵小小的骚动,他转头,看见一个穿风衣的中国男人被几个中国游客拦住,正在签名。
沈期看了两眼,反应过来那应该是个明星。
像是感知到他的视线,男人忽然抬头,两道目光撞在一起,两人同时怔住了。
蒋汝屏温和地与粉丝道别,犹豫了一下,推开咖啡馆的门,径直走到沈期桌边,摘下墨镜,微微弯下腰:“……真的是你。”
沈期只觉得眼皮一跳,早知道会碰见他,还不如跟康泊尧出去。
蒋汝屏顿了顿,又道:“你最近过得还好吗?我听岑老师说,前阵子在电影节遇见你了。我那天刚好有别的行程——”
“挺好的。”沈期打断他,语气疏离,“我在度假。”
蒋汝屏点了点头,一时不知该接什么,他这样杵在一家店里站着,其实有点古怪,店员们都关注这边状况起来。
“祝你新片大卖。”沈期客套地祝福。
蒋汝屏如今算是岑华的御用男主,卢允恩的新片就是给他当男二。
“其实……里面有个角色挺适合你的,戏份不多,但很高光。”蒋汝屏拿出手机想加他的微信,“我一直想再跟你合作。《阿明》没拍成,我特别遗憾。”
沈期用很荒谬的眼神看着他。
蒋汝屏动作僵了僵,默默收回了手机:“沈期,当年的事……岑老师他真的不是那样的人,他对艺术太痴狂,天才不都是这样的么?平常人可能难以理解,但只有这样离经叛道的疯子才能创造出永恒的作品。”
沈期握在杯沿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蒋汝屏移开视线:“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没想到那件事对你影响那么大。现在看到你还是演了阿明,我真心为你高兴,但是你换了微信,也不参加我们校友活动,我一直联系不上你。”
沈期的目光却已飘向窗外,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正朝酒店方向走来,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脱口唤道:“康泊尧。”
蒋汝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色变了变:“你跟他一起来的?你们……又在一起了?”
话音未落,门上的铜铃清脆一响,康泊尧大步推门走了进来。
蒋汝屏唇角绷紧,迅速戴上墨镜,低声说了句“先走了”,便匆匆离去。
“那人谁?”康泊尧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还追着门口的方向。他觉得有些面熟,但更让他稀奇的是,沈期竟然主动找他。
“蒋汝屏。”沈期垂下眼,盯着咖啡上的浮沫。
康泊尧想起来了,沈期的学长,当年岑华拍《阿明》时,他还是原定的男二,现在已经红得发紫了。
看着对面有些情绪低落的沈期,他忽然开口:“《阿明》是业内最好的宣发公司。”
意思是现在的配置比起八年前只高不低。
沈期淡淡笑了笑:“继续往里砸钱,不怕亏得血本无归?”
一部冲着奖项去的文艺片,本来票房预期就不高,大张旗鼓地营销,简直是把钱往水里扔。
“以前亏得还少了。”康泊尧无所谓道。
沈期没说话,不自觉地又去抠指甲边的死皮,康泊尧蹙眉攥住他的指尖:“你傻不傻?非得抠出血才行?”
“看着烦。”沈期抽回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康泊尧起身往外走,丢下一句:“等着。”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印有纪念品店logo的纸袋,沈期正疑惑,就见他从里面掏出一个很大的指甲钳,还是巴黎限定款,印着一个不太好看的埃菲尔铁塔。
“只有这一款。”康泊尧拉过他的手,不由分说,“别挑三拣四。”
他的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捏着沈期的指腹,另一只手握着指甲钳,“咔嚓”几下,就把翘起的边皮被利落地剪去,巴黎今天很好的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期有些恍惚。
康泊尧还在那里絮絮叨叨,说他几岁了,还永远活在梦里,不是不穿鞋,就是抠手,脑子不知道整天在想什么。沈期听得心烦,脱口道:“康泊尧,你能不能别老是这么婆婆妈妈的?”
康泊尧脸色沉了下去,把指甲钳“啪”地合上。
沈期等着他反驳,等着他像从前那样,用更刻薄的话怼回来,可康泊尧只是沉默。
这下,反倒是沈期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
他抿了抿唇,低声说:“你做这些为了什么呢?”
第44章 淡淡地祝你幸福
为什么?康泊尧没回答,其实他也说不太清楚。
但是直觉告诉他,不管自己说什么,沈期都会以锋利、更伤人的话还回来。
“你还想泡我,是么?”沈期用了一个不太尊重的词,刻意的贬损。
康泊尧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松弛,眼神却紧锁着沈期。“是,”他扯了扯嘴角,“我就好你这张脸,身段也软,忘不了。”
话音落下,他看见沈期的睫毛颤了一下。
极轻的。像蝴蝶扇了下翅膀。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便迅速消散。
沈期坐直了些,再抬起头已经收敛神色,平静地阐述:“我不会跟Adrien在一起,你不必再担心自己尊严受损。但是康泊尧,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你知道的,我从小是单亲家庭,后来母亲还去世了,我很缺乏安全感,我受不了被抛弃,你当时的行为,已经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再信任你了。”
他受不了自己在爱人的心里被评估,被衡量,被决定去留。
那对沈期来说是致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