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过境时(83)

2026-07-12

  这些天康泊尧一直像个老妈子似的嗡嗡嗡围着他转,乍一消失,还真是清净,只剩下车轮碾过砂石路的沙沙声。

  直到下车,去上厕所时,沈期才注意到自己锁骨和脖子上的吻痕,霎时间明白了杨靖在车上为什么是那个眼神了。

  他默默扣上了扣子。

 

 

第65章 小十七

  《静默》官宣演员阵容时,整个娱乐圈都轰动了,一时之间没有比沈期更风头无两的艺人。

  奈何这人信息实在太少,每天新闻新人层出不穷,渐渐也就熄了,转眼湾东降温入冬,康泊尧刚从法国飞回来,从风衣换成了大衣,深灰色的羊绒面料,领口竖起来,挡住脖子两侧灌进来的冷风。

  他落地直接去了墓园。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循着位置找到沈蝶岚,康泊尧放下一束白玫瑰,花束靠在石碑上,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

  他看着这张酷似沈期的美丽面孔,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响。

  今天是沈蝶岚的忌日,沈骅裳穿着去年穿过的黑色大衣,手插在兜里。

  两人肩并肩在寒风里站立了一会儿。

  “沈期最近还好么?”康泊尧的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模糊,不得不稍微提高了音量。

  沈骅裳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的:“他的助理没跟你汇报?”

  康泊尧摸了摸鼻子。

  助理确实会把沈期每天的情况汇报给康泊尧,他每次都是看完才睡的。

  也不能算是完全没联系。沈期唯一一次主动找他,是他在片场受伤,康泊尧机票都定了马上要动身时打来的。

  就一句话,“说好的,你不许来。”然后就挂了。

  康泊尧最终没去,他想做一个信守诺言的人,扭转在沈期那儿说话不算话的印象。

  沈骅裳问:“岑华的案子现在什么进度?”

  “半年内就能宣判,因为只能定罪在法国境内的犯罪行为,预估刑期不会超过两年。”康泊尧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他在监狱里不会好过。”

  引渡手续太麻烦,战线拖长不确定因素太多。综合比较后,康泊尧选择在法国直接开庭。反正只要人进了监狱,后面的事就都好说了。

  这半年来,陆续有一些演员表示自己曾受到过岑华的性侵和PUA。岑华和蒋汝屏在国内已经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过去积累的声誉和社会关系荡然无存,这种惩罚对岑华那种人来说也许比坐牢更残酷。

  沈骅裳慰藉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墓碑上,风越来越大,吹得她的头发扫过脸颊黏在嘴唇上,她也没去拨。然后这个强悍泼辣的、康泊尧从未见过她示弱的女人,忽然冒出了一点哭腔。

  “我没有照顾好他。”

  康泊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天沈期跟她坦白真相的时候,沈骅裳不问细节,不追问沈期当时是什么感受,也不问为什么不说。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因为她不想给沈期造成一丝一毫额外的伤害。

  可是在这里,在早逝的姐姐面前,沈骅裳再也压抑不住。

  “这几个月,我经常在想,要是那天我接他放学就好了,我就可以把姐姐拦住……至少,”沈骅裳哽咽了一下,“至少不要让他一个人面对妈妈的遗体……”

  “他说小姨我没事,我竟然真的以为他没事了……”

  康泊尧鼻腔一酸,仿佛呛了一口水,惭愧不已 。

  为什么在沈期说他从小父母双亡时没有多问一句呢?是沈期真的演得太好。还是自己当时打心底里并不在意。

  他伸出手,拍了拍沈骅裳的肩,沈骅裳的眼泪滴在大衣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也许就不会那么脆弱,也许就不会那么害怕被抛下,不会在爱一个人的时候孤注一掷把自己的全部都交出去,也不会在演戏的时候像燃烧一样把自己烧成灰烬。

  然而都是一些假设了。

  他们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缺席沈期生命里重要的时刻,总有这样或那样的理由,留下沈期一个人。像康泊尧养的那条金鱼一样,死过好多次,但是粗心的人还以为它一直好好活着。

  鲜艳的、匀称的、活泼的,摇曳着曼丽的金色鱼尾。

  “一切都在变好。”康泊尧哑声承诺道,“我保证他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

  沈骅裳慢慢止住了情绪,手指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两把:“那要看他接不接受你了。”

  康泊尧默默吸了一口气。

  “小姨,”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欢快的语调,像是想把刚才那层沉重的空气驱散,“你能不能帮我参谋参谋?”

  沈骅裳擦着眼泪:“他现在就算想要孤独终老,我也不会逼他了。”

  “怎么会孤独终老呢?”康泊尧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不还有我么?我年轻时候脑子不清醒,同样的错误我绝无可能再犯了。”

  这半年下来,沈骅裳其实已经差不多接受了这个“准女婿”,但沈期那儿可真不好说,她这个外甥认死理,做了决定八头驴都拉不动。

  “你们年轻人的感情问题,我管不明白。”沈骅裳摆摆手,“你也不必再跟我献殷勤,没用。”

  “小姨,我想孝敬你那都是真心的,”康泊尧急忙道,“沈期不在,你有事把我当亲外甥用就成,千万别客气。”

  虽然他确实存着先把家长攻略掉的心思,但是这跟他想替沈期照顾小姨不冲突。

  “你个大老板,有这么多时间?”沈骅裳反问。

  “我已经转变了重心。”康泊尧表情正经了一些,“之后想多放精力在家庭上。你看沈期现在这么火,以后肯定越来越忙,我也忙,那家庭不就又容易出问题了么?”

  他说得很诚恳。实际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公司里他现在只管大方向和最重要的几个个决策,别的该放权放权,不赚钱又麻烦的业务该砍的砍、该卖的卖。这几年步子迈太大了,也该缓缓了。

  但这些话他当着沈期的面儿不好自卖自夸,让沈骅裳以后不经意透露出去效果是最好的,他现在上沈骅裳家比回家都勤快。

  从沈骅裳家离开,康泊尧转弯上高架,驱车前往了当年的那个花鸟市场,这么久过去,那个市场还在,那个老板也还在,甚至还记得他。

  康泊尧低头挑鱼,试图分辨出沈期说的每条金鱼都不一样,然而它们在康泊尧眼里依然差不多,也许只有把鱼装进密封的塑料袋里打上结,带回家,放进自己的鱼缸,这条金鱼才会变得不同。

  “这得有十年没见了吧。”老板笑呵呵说,“换车了。”

  康泊尧嗯了声,笑了笑,问:“这鱼最多能活多久。”

  “不一定,这些都是月抛鱼,很多人买去当饲料的。”老板无所谓地说,“看饲养方式,水体大,温度稳定,可能能活十年吧,世界记录最长好像是四十年。”

  康泊尧挑选了一条自己想要的鱼,涨价了,如今的售价是三元,他又花一百把水买下,带回家过渡用。

  也许是那一缸水起了作用,冬去春来,康泊尧认真地饲养这唯一一条金鱼,金鱼一直很健康地活着,体型并没有很大的变化,但是康乐千和薛李的女儿一天一个样,过年的时候被抱着出来给亲戚们看,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了,头发乌黑,眼睛滴溜圆,见到人就笑。

  康乐千不大喜欢这个女儿,因为他觉得她的鼻子像康泊尧,都有一个微微的驼峰。

  康泊尧不知道这诡异的想法,他从没仔细看过这个侄女的脸,只在满月酒的时候抱过她一次,感觉很脆弱就赶紧还给薛李了。

  饭桌上再次谈起老大的婚姻,康泊尧再没打哈哈,直接说已经有人了,以后不必再提,再提翻脸。他吃过饭就走,杞晓山追出门去:“你什么意思,这么久了,也没把人拿下,还不死心?”

  之前康泊尧灰头土脸从法国一个人回来,看样子是失败了,杞晓山狠狠松了口气。这大半年连外面那些喝酒的地儿都不去了,头两个月杞晓山还有些高兴,觉得他收心了,又想介绍相亲对象,甚至连男孩都开始考虑,康泊尧却全都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