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长进了。”沈骅裳点点头,“不过26楼是不是太高了?万一有个火情什么的,多危险。还是看看矮的吧。”
沈期应了一声:“嗯。”
接下来两天又看了几套,沈期敲定了一套心仪的,当场跟房主签了合同。
捧着那份厚厚的合同,沈期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再次背上贷款了。
这回在地库,康泊尧问沈期能不能送自己一程。
沈期无言地看了他一眼。
康泊尧一点也不难为情,摊手道:“车子送去保养了,我现在光杆司令一个。”
沈期想了想说:“这两天挺麻烦你,我请你吃顿饭吧。”
沈期好不容易主动约他,却是为了还人情。康泊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有一就有二,自己再请回去,来来往往,不就多了相处的机会么?这么一想,很快就把自己开解好了。
定的中档的中餐厅,吃过饭,沈期说刷到了帖子,想去难渡庙看看。康泊尧喜出望外,坐在副驾跟个导游似的侃侃而谈。说《阿明》上映以后,难渡庙就火了,现在每天限量三百人,得排队预约云云。
沈期专心开着车,盘山公路的S弯比较考验技术,偏偏康泊尧还一直嘀嘀咕咕。
“安静点,我可不想车毁人亡。”沈期紧盯着路况说。
其实他相当不喜欢开车,地理不好,连打车时选上客点和输地址都不喜欢做,今天开这种路真是被赶鸭子上架了。
康泊尧噤声,他现在对于沈期的生命安全看的比眼珠子还重要。
到了地方,难渡山风貌大变,从前野路修葺一新,换成了青石板台阶。拾阶而上跨过门槛,迎面就是那棵大银杏树,枝叶在盛夏里繁茂葱茏,上面挂满了祈福带,随风轻摆。有僧人在安静地点香、扫地。
庙里只有一对情侣游客,一眼就认出了沈期,惊喜地跑过来。
“天呐!沈期?真的是沈期!能合影吗?”女生激动得不行,“《阿明》我刷了三遍!天呐,竟然是本人!”
沈期同她合了影,女生捧着手机快要晕倒:“你好温柔啊,我一直以为你很高冷呢。”
沈期失笑:“为什么?”
“你太神秘啦,我们影迷都不知道你的近况。”女生的眼神黏在他脸上,“这是私人行程吗?合照我能不能明天发小红书?啊——怪不得今天难渡庙不对外开放,原来是因为你要来啊。”
粉丝虽然激动,但也很有素质,聊了两分钟后克制住激动离开了,沈期等他们走远,看向康泊尧:“什么叫不对外开放?”
康泊尧啧了一声道:“来这儿的很多都是电影粉丝,我怕他们把你围了。”
整座难渡庙的翻修和运营都是明阁牵头的,取消预约名额就是一句话的事。
庙不大,很快逛完了。沈期忽然觉得身上痒,低头一看,腿上和手臂上被蚊子咬了好几处。
康泊尧去找僧人要来止痒液,禅房里,拉过沈期的胳膊,借着窗外光线仔细找那些蚊子包:“你怎么一直这么招蚊子。”
沈期也不知道,明明康泊尧看着气血更足的样子,每次被咬的却总是自己。
“腿上也有吧?”康泊尧弄完胳膊把沈期的腿抬到自己的膝盖上。
沈期已经来不及拒绝,裤腿被卷起,小腿肌理细腻,毛发不多,膝盖收束的弧线利落干净,几个蚊子包更显著。
沈期忽然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腿:“我自己来。”
“别动。”康泊尧摁住他的脚踝,给红肿处喷药。
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被握着的地方触感粗粝而温热。沈期索性偏过头,不去看他。
“还有吗?”康泊尧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好了。”其实大腿也被咬了,但沈期不想再弄了。
抬腿的瞬间,康泊尧已经看见了那片淡红的痕迹。他扣住沈期的腿没放,把裤腿又往上推了推。
“不用——”
拇指按下去,止痒液从喷嘴轻轻喷出,“噗嗤”一声,微凉的雾气落在大腿内侧柔嫩的皮肤上,沈期的腿肉不自觉地轻轻一抽。
“好了吧……”他觉得康泊尧握着自己的力气反而更大了。
康泊尧抬眼看过来,目光在昏暗的禅房里显得格外沉,他看着沈期说:“里面没怎么晒黑。”
沈期一下子把腿抽了回来,扯了扯裤腿,随口说了句“你都到了修庙的年纪了”来掩饰此刻的尴尬。
“是啊。”康泊尧拧上盖子,竟然真的承认了,“已经到了不得不相信命运、祈求神佛保佑的年纪了。”
“这里一点都不灵验,你骗我粉丝不太好吧。”沈期不满地说。
他刚才刷了几个难渡庙的帖子,都说这里挂祈福带特别灵。灵不灵他还能不知道么。
“只在开头发了几篇公关稿,后面都是自来水。”康泊尧觉得自己被冤枉,“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反正网上都说灵,就越传越多人信了。”
沉默了片刻。
康泊尧忽然开口:“沈期,我一向不信这些。把愿望寄托给虚无的神佛,自己什么都不做,那不是偷懒吗?”
“但有时候我又很想相信。让我一边去争、去抢、去算计,一边还能诚心诚意地祈盼,这世界上有一种力量会帮助我。双倍嘛,事情总会容易些。”
“你想得真完美。”沈期失笑。
为什么康泊尧这个人总是什么都想要,还什么真的什么都能得到,有时候连沈期都会嫉妒他一秒。
风穿过银杏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鲜红的祈福带在风里飘飘摇摇,唯独最顶端那一条已经褪色发白,在满树热闹中显得格格不入。
老房子潮阴的气味、檀香灰烬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止痒水和汗液的气息,混在一起,让人心绪无法安宁。
沈期看了很久很久,收回目光,看着康泊尧,淡声道:“这些年,我有过很多的遗憾。”
没有一起去看极光,没有一起拍毕业合照,没有在某天突然问“你有没有觉得这条鱼不一样了”把康泊尧吓一跳……
看到沈期的表情,康泊尧感到不妙,心跳都漏了半拍,漆黑的眼定定地盯着他。
果然,沈期顿了顿,轻声说:“但是都算了吧。”
“什么叫都算了?为什么算了?”康泊尧立刻追问,声音发哑,“沈期,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好吗?”
沈期半张面孔笼在夕阳透进来的暖色光晕里,那个浅浅的酒窝轻轻一动,但眼睛瞬间红了:“因为康泊尧我真的恨过你。”
康泊尧呆住了。
谈一段普通的恋爱,男朋友没那么帅也没那么好,可能分手,可能不分;演几部偶像剧配角,念一些很俗的台词,可能火,可能不火;试戏的时候不那么卑微,不那么渴望,不想脱衣服就不脱了,离开,离开,离开……在失眠、恍惚、呕吐、控制不住泪流满面的时候,沈期是真的想过——
如果不认识康泊尧,自己的人生也许……也许就不会这么不堪了。
他恨康泊尧给了他这么多又全都拿走,他恨康泊尧把他宠得一点瑕疵都无法接受,他恨康泊尧一副非他不可的痴情样子却在自己如此丑陋的时候。
这个人让他有这么多的遗憾,这么多的痛苦,如焚风过境,激烈的情感席卷过后,留下他一个人满目疮痍。
沈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淡然的,他是真的恨过康泊尧,恨了很长时间,花了更长时间才慢慢不恨,才慢慢走出来。
冰释前嫌实在太难。如何回头,才能对得起那段光阴呢?
康泊尧讲不出任何狡辩的话了。
“既然你要我幸福快乐,你就尊重我的想法吧。”沈期眨了一下眼睛,有泪水从鼻尖滑落。
康泊尧忽然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有些狼狈地低了一下头,说:“好,你能幸福快乐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沈期深吸了一口气,见不得康泊尧这副卑微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