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迟舒从来不会直白地承认“有”或是“没有”,他并不很擅长在我面前撒谎,只是抬头看我一眼,再微微摇头,同时把书合上,轻声说:“走吧。”
我记得他转身时带起的微风,风中除了周围的桂花味道,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气,以及他身上清爽得像山泉水一样的洗漱后的味道,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时就嗅到的气味。
后来我旁敲侧击地问过他用什么洗漱用品,他回答我的都是最普通的生活用品,甚至还有最原始的香皂和洗衣粉,可我在他身上闻到的气味从来不属于这些东西中的任何一类。
喜欢上他后我甚至恶作剧般地猜想,这个人一定偷偷使用过什么秘密香水,让我那么多年持续对他保持着从不间断的探究欲。
这场仲夏每一次我去见他时,他都在那片斑驳的树影下,微微低着头,头顶的桂花七零八落地飘散下来,落在他的发梢、手背还有耳后。
接着我喊出他的名字,保持慢他半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和他一起穿过那片桂花林,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背,一边散漫行走,一边询问他午觉睡得如何。
有一天傍晚我在路过那几棵桂花树时悄悄从他头顶折了半根手指长的桂花枝放在指间把玩,随后趁他不注意再将桂花摘下放进他的书页之间。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我的动作,还等着第二天他再次翻开那一页时拿着桂花跑来找我兴师问罪。
年少时的一时兴起总不胜枚举,李迟舒仿若无事发生之后,我很快也将这朵桂花遗忘到方外。
经年之后我独自在家翻阅他的遗物,偶然打开教科书的某一页,发现除了我当年摘下的桂花之外,书页间竟还夹着一节细长干枯的桂枝。
连我都不记得多年前的那个傍晚我将桂花摘下后随手把这跟光秃秃的桂枝丢在了哪里,最后它却出现在了李迟舒的夹页中。
我将旧书捧到阳光下细细凝视,早已苍黄的桂花枝头竟然泛着细微的熠熠光芒。
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李迟舒二十岁时站在婆娑树影下的光景。
书翻一卷,桂花就黄了十年。
第6章 失约
晚上回去沈抱山睡不着,把蒋驰从网吧里薅过来跟他双排。
两个人,两台电脑,坐在一间电竞房里。
“拆左边那个,快快快。”
蒋驰跟沈抱山一块儿打游戏就是个碎嘴子,眼睛盯着显示器,耳机里放的是自己喜欢的女歌手最新的摇滚乐,嘴里有用的没用的指挥没停过,一把打下来心率几乎要到一百五。
“我控住了,你打,别让他打药,快!”
“他队友回血了!”
“哎呀我靠!”
“差点儿就赢了。”
他一把取下头戴式耳机,倒在电竞椅里,扭头看向沈抱山:“什么意思啊?搁游戏刷微信步数来了?家里没床啊?进了游戏倒头就睡,出生地和复活点给你躺成热炕了都。”
沈抱山没吭声,起身去把房里的空气净化器打开,回到椅子里从烟盒抽了根烟,刚要放嘴里,又看了一眼——他其实并不喜欢抽烟,平时就算偶尔抽着玩,多数时候也是选气味最淡的吸两口。
今晚不知道怎么,心思莫名其妙就往那盒烟上飘。
最后他只把烟横在鼻下嗅了嗅,又回到椅子里,不咸不淡地说:“再来一把。”
蒋驰:“成。”
一分钟后。
蒋驰冷着脸拿起手机发了条朋友圈:
[谁找我兄弟当陪玩,活过一分钟算炸单]
下面附了一张游戏存活时间只有几十秒的截图。
两个人两个小时开了七八把双排,胜率0。
远在国外的发小桑霖洲一秒点赞并顺着蒋驰的心意对沈抱山发起了调侃:
「沈哥今晚打游戏的手法很善良啊」
等蒋驰幸灾乐祸欣赏完两个人的共友在朋友圈评论区对沈抱山的嘲笑以后,从屏幕前抬过头一看,瞅见沈抱山正闲闲支着胳膊,对着指间夹着的半只香烟出神。
感知到蒋驰的目光后,沈抱山扫了他一眼,目光没什么波动。
过了会儿,沈抱山依旧是看着自己手里的烟,沉思着开口问:“你说,有人吸你递过去的半根烟……是什么意思?”
蒋驰不明就里:“说明那人想尝一口呗。”
沈抱山:“烟吗?”
蒋驰更莫名其妙了:“不然呢?难不成想尝你啊?”
沈抱山的眼神晃动了一下。
他挑了挑眉,把指间的烟放回嘴里,若有所思地吸了一口。
吸完了一口又突然歪头看向蒋驰:“那他吸的时候看你一眼是什么意思?”
“看你一眼能有什么意思。”蒋驰觉得旁边这个人今天神神叨叨的,“挑衅你。”
沈抱山当即否认:“不是。”
蒋驰:“……”
沈抱山鬼上身了。
蒋驰边这么想边糊弄:“……那就是想再来一口。”
沈抱山的目光转了转:“……哦?”
蒋驰:?
沈抱山看着蒋驰。
蒋驰看着沈抱山。
沈抱山:“……”
蒋驰:“……”
沈抱山:“……”
蒋驰:“……对没错那个人就是想再来口。”
沈抱山转向显示器:“再开一把。”
……
三个小时后,蒋驰又发了条朋友圈:
「谢谢大家的鞭策,兄弟已变成麦当劳的形状」
文案下配的是这三个小时沈抱山让他连胜十把的截图。
打完游戏蒋驰身心舒畅,关了电脑问沈抱山:“你先前问我那问题什么意思?咋了?今儿有人抽你烟?”
沈抱山含糊不清地应付了一声,没细说。
蒋驰也是没看明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兄弟撑腰道:“谁动你东西你揍他啊,你管他看你一眼是想干嘛呢!琢磨这干什么。你沈大少还关心上别人的想法了?旁人对你什么意思难不成在你这儿还算个事儿吗。”
沈抱山原本坐在电竞椅上百无聊赖地转动着,听见蒋驰这话愣了愣,随后对着蒋驰扬了扬唇,没再回答。
这天晚上没过去多久,建大就放了暑假。
这个假期几乎两个学院的学生都忙得脚不沾地。
下学年课题的工作量远比所有人以为的要多得多,举凡对绩点上心的人几乎都没怎么好好过这个长达两个月的假期。
学生们白天上午去各自的课题区域调研测绘,下午就回到建筑建工两栋专业教学楼开小组讨论或是整理调研数据,闲暇之余还得捧着厚厚一本教科书对着慕课学一下他们即将要用到的GIS软件。
迟钝如蒋驰,也在这个暑假发现了自家好兄弟沈抱山的反常。
最大的反常就是不怎么跟他一块儿打游戏了。
游戏不玩,篮球不打,去年还在商量一起去新西兰滑雪的话也不提了。
十次找人,八次沈抱山都说自己有事儿,一问什么事儿,就说是做课题作业。
“你可拉倒吧。”
蒋驰这天忍无可忍,隔着手机对沈抱山一顿输出:“别扯你那作业。其他人忙我信,你我还能不知道?就你们建筑院那些本科课题,随便选一个能上你爸十年前的会议桌吗?你们院那些教授哪个不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还为个设计作业忙上了。哪门子本科作业能让你这么废寝忘食啊?一次两次得了,我当你有事儿没工夫应付我,这暑假过去一半了,咱俩见过几次?你小子是不是要跟我绝交啊?”
他跟沈抱山从小一起长大,家境和人际关系也差不多,不过蒋驰没沈抱山善于交际,也不大爱给不怎么熟悉的人好脸色,因此身边知冷知热的真心朋友比沈抱山更少。他的家庭又不比沈抱山那样和睦,偌大的别墅常年冷冷清清,一个暑假下来,沈抱山跟他见面少了,他更是感到无聊。
沈抱山听这人真是跟他急了,还在电话里扬言这次再不出来就跟他断绝兄弟关系,于是施施然跟蒋驰约了周末去自家表哥开的酒吧玩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