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22)

2026-07-14

  他不爱穿鹅绒服之类的东西,总嫌笨重,这会儿又有点后悔自己没买一件在宿舍备着,翻来翻去,就翻到了这件大衣,于是带回了会堂。

  怎么说服李迟舒留下这件衣服的,事情过去太久,沈抱山已经忘了,兴许是李迟舒对他给的东西从来都是一应收下的状态,要李迟舒接受一件他的旧大衣并不困难。

  沈抱山唯一记得的是这天下午李迟舒从会堂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拿着这件大衣时的神色。

  他不明白李迟舒为什么会对他手里的大衣投射出那样的目光,像看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带着一种缄默深沉的情绪和不可言说的感情,如果不是沈抱山喊了李迟舒一声,这人还不知道要对他手里的大衣出神多久。

  李迟舒穿上大衣前把手放在衣服上一直摩挲,他对着沈抱山低低说了声谢谢,接着让这件衣服对他完成了在这个冬天长达一个月之久的陪伴。

  说是一个月,其实李迟舒把这件衣服穿出门的时候很少,像是不愿意把衣服弄脏,更多时候沈抱山看见他出门还是穿着一件微微跑棉的旧棉服,一问起来,李迟舒总说,宿舍更冷,所以大衣他都留在宿舍看书的时候穿。

  直到这年过完年的大年初三,沈抱山父亲因为工作临时赶往距离禾川两千多公里的凉城出差,家里人趁着没事,念在又是过节,便举家前往凉城,当是陪老沈出差的当儿去外地旅游度假。

  大年初五,沈抱山在秦焰那儿预定的衣服到了。

  他没让秦焰送到禾川的家,而是直接让秦焰寄到自己在凉城的酒店,要第一时间验货检查。

  秦焰给他的货自然是没话说,版型面料都是一等一的好,最普通的毛衣也是用的最贵的海貂毛,甚至有几件是直接让设计师纯手工做的。

  秦焰家巨大的品牌礼盒堆满了套房的卧室,货到手里看着看着,沈抱山就想起了李迟舒。

  他将这些衣服小心放好,独自走到阳台,吹着冷风给李迟舒拨去了电话。

  这时候李迟舒才刚从兼职的火锅店下班回家,热水袋抱在手里,冷了一次又加热第二次,勉强恢复温感的手指在旧手机上按了几下才接通沈抱山的电话。

  他们像日常一样嘘寒问暖,聊聊彼此一天做了什么——李迟舒对沈抱山每天不是打电话就是发消息找他闲聊的举动已经习以为常,只是今晚沈抱山似乎不太一样。

  他们把今天该聊的聊完了,沈抱山在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还是不肯挂断。

  李迟舒不催也不问,听着沈抱山那头的呼吸声安静地等着。

  果然,好一会儿,沈抱山又开口了。

  “李迟舒……”沈抱山转身靠在自己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卧室七零八落的一堆新衣服,“我要是马上就能见到你就好了。”

  真想让这人一件一件把新衣服穿给他看。

  这句话迎来的是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沈抱山很清楚,面对这种情况,李迟舒总是不知道如何回应的。

  这次李迟舒沉默过后依旧是说一些明知故问的话:“你……在凉城吗?”

  “是啊。”沈抱山笑了笑,“怎么一没话讲就问我这个问题。”

  李迟舒没说话,他的手机开着扩音,屏幕上已然显示着从禾川飞往凉城最近一趟航班的搜索结果。

  ……今晚凌晨就有一班。

  可春节档的机票实在太贵,即便是凌晨档,经济舱也要一千两百块钱。

  他退出机票界面,转而去搜索火车班次,又对电话问道:“你……要在凉城待多久?”

  “还有好几天。”沈抱山语气有些遗憾,“不过……过了初九我就回来。”

  “唔……”李迟舒有些心不在焉,“初九。”

  他的目光在火车票界面快速浏览着——从禾川到凉城的火车硬座只要两百块钱,最近的一班是明天上午六点,只不过车程比较久,要整整二十三个小时。

  李迟舒算了算,坐最近一班火车,只要初七就能赶到凉城。

  他买了票,退出购票界面,跟火锅店的领班经理请了后面四天的假。

  次日凌晨三点,李迟舒从床上起来收拾行李。

  并非是他特意要起早,只是想到即将坐车去凉城找沈抱山,他就睡不着。

  说是收拾行李,除了贴身衣物,李迟舒压根找不到收拾的东西。

  外面天色漆黑,他的房间里开着一盏昏黄的吊灯,李迟舒漫无目的地在房间来回踱步,最后决定把沈抱山的大衣带走——他已经把它在自己身边留了一个月,总该还回去了。

  早上五点半,李迟舒背着他那个偌大的旧书包,包里装着用家里最好的口袋层层装好的一件羊绒大衣和他的一些贴身用品,正要离开家门时,他站在门口,停留了几秒,忽然转身回到卧室,从卧室最里层翻出一件非常干净的白色毛衣。

  李迟舒蹲在衣柜前,将毛衣放在腿上抚摸了几下,又小心叠好,放进书包,快步离开家门前往禾川火车站。

  一天后的凌晨,睡眼惺忪的李迟舒在刺骨的寒风中下了火车,于苍凉的夜色之下抵达凉城老火车站。

  他缓慢挪动有些坐麻的双腿走向火车站口,在站前逼仄脏乱的广场上徘徊了一会儿,最后停留在一辆卖早餐的小推车前。

  李迟舒要了一个鸡蛋,一截煮玉米,正要付钱时瞥见旁边用塑料杯装好的热豆浆,他犹豫了一下,喉结滑动,把手里的玉米换成豆浆后付了钱。

  凉城的气候严寒干燥,李迟舒在公交站台下狼吞虎咽吃完了鸡蛋和豆浆,天才蒙蒙亮。

  李迟舒举目四顾,并不想太早打扰沈抱山睡觉,正茫然不知去哪儿时,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往自己身上嗅了嗅。

  嗅完,他拿出手机搜索了附近最便宜的宾馆,步行过去之后开了一个小时的钟点房。

  房里没有暖气,李迟舒到了房间拿出自己放在包里的洗漱用品,径直去卫生间从头到脚洗了个并不很暖和的温水澡,出来后换上那件干净的白色毛衣,又木然地坐在窗边等到彻底天亮。

  八点,他的闹钟响了。

  李迟舒关闭闹钟,点开和沈抱山的聊天界面,发送了一条消息:

  【我到凉城了,你有空吗?】

 

 

第10章 迷津

  不到一分钟,沈抱山的电话打了过来。

  对方听着像是在晨跑,说话时带着轻微的喘气声,李迟舒隔着电话似乎都能感觉到沈抱山一呼一吸间的热气。

  沈抱山一句废话也没有:“在哪儿?我来接你。”

  李迟舒想了想自己的位置,这里离火车站太近,他并不想让沈抱山知道自己为了见他坐了二十三个小时的火车。

  还好他在搜索这家旅馆的时候看到地图上显示过附近有一家小型商业广场,沈抱山就在电话那端等着他的答案,他想也没想,先说了广场的名字。

  “你在那儿别走远,我很快就过来。”

  挂了电话,李迟舒看了一眼窗外被寒风刮得簌簌响的行道树,拿起书包准备出门前往广场。

  不到两分钟,沈抱山竟然给他发了一个星巴克的取餐码。

  【给你点了杯咖啡,到柜台给服务员看图。在咖啡厅等我】

  李迟舒在小旅馆门口呵出一口白色的冷气,快步往广场走去。

  咖啡厅里有供暖,李迟舒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松了口气,赶过来时他的耳背被风吹得连带后脑勺都有些发疼,在外头冻白的脸色进了咖啡厅之后很快恢复过来。

  北方的冬风实在是比南方凛冽太多。

  他在柜台取了咖啡,先低头嗅了一口——是以前沈抱山买给他喝过的巴旦木拿铁的气味。

  那个时候沈抱山刚和他熟悉没多久,偶然有一次给他带了一杯咖啡,成全了李迟舒第一次喝这东西。

  咖啡的口感跟从小到大看电视时的想象完全不一样,他皱着眉头说有点苦,抬头看一眼沈抱山,又说但闻起来很香,后来沈抱山两个周都变着花样给他买不同口味的咖啡,还老追问他最喜欢哪个味道。

  李迟舒喝不出太大区别,选了个沈抱山最经常喝的巴旦木拿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