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4)

2026-07-14

  对方没说话,显然是等着他说明来意。

  沈抱山受人所托,发消息的语气并不热切——他不想让对方误解这顿饭局的邀约出自他强烈的意愿。

  说白了,冯子连那么希望李迟舒来吃饭,不过是因为对方在他那儿是个很拿得出手的谈资,这个邀请的发出并非基于对李迟舒的尊重。

  因此李迟舒面对冯子连的消息表现出来的拒绝态度沈抱山完全理解。

  换做是他,他也会直接拒绝,甚至多回复冯子连两次都已经算是十分客气。

  李迟舒答应了,那才不正常。

  至于自己两分钟前为什么会答应帮冯子连的忙,沈抱山也说不清楚。

  兴许是脑子短路了,兴许是念在跟冯子连的半分交情,兴许是他也想知道,换了他堂堂沈抱山的邀请,这个传闻中“俏得很”的李迟舒,反应会不会不太一样。

  他好奇,可又并不希望李迟舒真的答应。

  于是他回忆着冯子连跟李迟舒聊天的语气,用不太礼貌的口吻发了第一条消息:

  【来吃饭】

  李迟舒那边兴许是有些猝不及防,过了会儿才回复:

  【什么?】

  这跟回复冯子连的话差不多。

  沈抱山继续模仿冯子连的聊天语气,随手发送了一个地址定位,配上文字:

  【老乡群团建,三号门门口火锅店,来吃饭】

  李迟舒果然没有回复了。

  连来不来都懒得跟他说。

  沈抱山认为自己成功用冯子连式聊天法冒犯到了对方。

  他把手机往冯子连面前一扔:“我怎么说的,人家不乐意来,你叫我也没用。”

  冯子连正举杯跟对面的哥们儿高谈阔论呢,被沈抱山这么一打断,只能尴尬地瞅瞅手机屏幕,接着把手机往沈抱山面前推推:“不来算了,不来算了。”

  说完又故意把声音提高了点:“你的面子他都不给,我请不动,也没话说了!”

  沈抱山哂笑一声,默默思考着要不要改天重新给李迟舒发个消息请人吃个饭,同时在心里骂冯子连和蒋驰就知道给他找事儿。

  后边陆陆续续来了一些迟到的新生,人到齐了,菜也上全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大家伙都准备动筷的时候,包厢外响起敲门声,服务员说李先生来了。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有的人面面相觑,有的人在找安排的位置里还有哪个空缺,沈抱山和冯子连对视了一眼,看向门外。

  他俩的位置离门最近,门还没打开,沈抱山先听见一声低低的“谢谢”。

  声音依旧是又轻又稳,比半年前演讲台上听起来要低沉两分,透着一股说话的人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疏离和淡漠。

  门开了。

  李迟舒迈步进来,穿着薄薄的白色卫衣,手上抓着一间外套,下半身是很干净的浅色牛仔裤和板鞋。

  沈抱山又看见那双第一时间聚焦在他身上的眼睛。

  和刚才从门外透进来的嗓音和脚步声一样,李迟舒的眼神平静镇定,落在沈抱山身上,四目相对后,又很快拂开。

  他身上似乎挟裹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夜风,叫人一看就感觉到一股初秋的凉意。这就是沈抱山记忆中和李迟舒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薄薄的唇和背,攥住外套的纤长的手,被凉风吹得些许苍白的脸色,一副冷淡的眉眼。

  他站在那里,一个字也不说,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李迟舒。

  一顿对他谈不上任何尊重的请客,加上沈抱山漫不经心的一句邀约,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会改变心意忽然赶来。

 

 

第2章 缘由

  ——李迟舒收到沈抱山的好友申请那会儿刚在浴室洗完澡,正吹干了头发准备把洗好的衣服晾了,手机恰时响起一声震动。

  他这段时间收到的不正经的好友申请实在太多,奈何刚刚开学,班群里正儿八经的各种通知也多,李迟舒每次收到消息都只能尽早打开手机看看,以防错过什么重要通知。

  他晾好手头的衣服,把手擦了擦,才拿起手机,按亮屏幕。

  手机是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去二手店花两百来块买的不知道几手的旧手机,屏幕上有两道细细的裂纹,李迟舒买手机那天眼尖检查到了,并以此为理由又让手机店主给自己便宜了几十块钱。

  他划开显示延迟的消息栏,不出意外又是好友申请。

  李迟舒面无表情地点开那个人头符号,正要点击“拒绝”时,突然看见了申请备注栏里的“建筑院沈抱山”几个字。

  他目光凝固,没有迟疑地,指尖移向另一个按键,半秒之内通过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接着他放下手机,对着亮起来的手机屏幕又等了片刻。

  聊天界面除了俩人自动打招呼的内容外没有更多的消息发送过来。

  两道细细的裂纹在手机自发的亮光下显得格外明显,李迟舒转头,继续走向阳台晾衣服去了。

  等他晾完回来,才看到沈抱山的第一条消息发了过来,竟然是叫他去吃饭。

  去哪里,吃什么,几点钟,一点多余的消息也没说。

  李迟舒对着这条消息蹙了蹙眉,怀疑沈抱山发错人了。

  可在他回复了之后,沈抱山第二条消息很快又发过来,这次地址位置什么都有了,确实是叫他去吃饭。

  并且这个地方李迟舒很眼熟,前两天一个叫冯子连的同级生才对他发出过邀请。

  他盯着手机沉思了几秒,下意识侧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气味,最后还是一转身,又回到浴室洗了个澡。

  三号门离吃饭的地方很近,但是离李迟舒的宿舍有些远,十五分钟后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顶着微微缭乱的,尚未来得及完全吹干的头发,去了学校的公交站台。

  建大占地面积很大,有校内公交,收费和外边一样,一人一次一块钱。

  李迟舒从来没有坐过,一半的原因是省钱,另一半原因是他从来不做没有规划的出行。

  如果要去某个地方,他会提前计划好自己出门的时间,以便让自己稳定准时地步行抵达。

  但是生活中偶有会出现一个名叫沈抱山的意外。

  公交车果然比步行快很多,李迟舒抵达三号门时距离沈抱山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分钟。

  天几乎黑了。

  他按照导航疾步走向沈抱山发送的地点,经过地面反射出的一片亮光时骤然听见身后急促的喇叭声。

  李迟舒没来得及躲开,只抬起手挡住了眼睛,没躲过汽车车轮碾压过后溅起来的大片水花。

  他才换的外套、牛仔裤的一边以及刚才晚风里吹干的头发都被路边水塘里的这泊水打湿了。

  溅起水花的汽车已疾驰而过,李迟舒淋了半身的水,木然地站在路边。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被水打湿的额前碎发刺在眼皮上,很快就有两滴水珠顺着发尾滴落下来,挂在他的睫毛处。

  李迟舒没让自己停滞太久。

  沈抱山的消息发过来的第二十六分钟,夜风将他发尾的水珠吹落,他脱下外套攥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抵达包厢的时候里面的人都有些意外,沈抱山最先反应过来,起身给他搬了一张椅子,行云流水地把他的位置安排在自己身边,同时笑道:“来了啊,年级第一。”

  虽然听着是玩笑一样的称呼,但沈抱山语气里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

  出于一些家庭原因,沈抱山自小对这种认认真真上学,刻苦勤奋取得永恒的第一名的人都有种探究和尊重的态度在——毕竟他爸当年就是这样的穷小子,靠着一丝不苟的学习态度吸引了他那个整天不着调的妈。

  而那些对李迟舒心怀不满又或者不太看得惯此人冷淡态度的冯子连之流,也因为沈抱山起头表现的态度反而不好开口奚落了。

  沈抱山把人引到自己身边落座,扭头看见李迟舒还攥着手里的外套,刚要伸手把外套接过去放到架子上,就被李迟舒躲开了。

  李迟舒的动作比反应要快,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止时才抬头,看了沈抱山一眼,轻声道:“湿的……我自己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