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吉吉是我弟弟,”他双手扶在吧台上,侧首看向唐湛,“他骗了你多少钱,我还你。”
他板着脸,似乎气得不轻。
“不用不用,反正也没多少。”几百块的小钱唐湛压根没放在心上。
郁泞川却很固执:“我回去问他要过来,明天拿给你。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么郑重,弄得唐湛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老实说知道自己被骗后他的确挺生气的,有种善心被辜负的愤怒,但这会儿看到郁泞川比他还气,他反倒气不起来了,甚至还想安慰对方一番。
不得不承认,长得好看的人,这个世界就是会有优待。明明是苦主讨债,都能诱得苦主丢盔弃甲,小心呵护。
他见气氛凝滞,就想活跃下气氛,笑着去拍郁泞川的手臂:“小孩子嘛,好好跟他说……”没想到才拍了一下,郁泞川整个身体绷紧,动作幅度很大的往后退了步,跟躲什么毒蛇猛兽一样。
唐湛拍空,手瞬间僵在那里,半天才收回来,脸上笑意也淡了。
这一下着实有些尴尬,连郁丽都感觉到了,悄悄瞪了郁泞川一眼,打着圆场道:“小川他们哥俩的确挺不容易的,吉吉那孩子从小没爹妈管,小川又要挣钱又要读书,还得照顾他大伯,实在忙不过来。吉吉可能也是想要帮他大哥减轻负担,才会想出这种歪门邪道……”
还没等唐湛吸收她话里的内容,郁泞川出声打断她:“丽姐。”
他声音也不如何响,但郁丽还是很快闭了嘴。
郁泞川像是有些疲惫,垂着眼低声道:“我回去一趟,你帮我请个假吧。”
说完还没等郁丽答应,他就快步往外走去。
“小川!小……这孩子!”郁丽见叫不回他,很有些无奈。
唐湛看着对方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门边,心里骂了声:“什么毛病,阴阳怪气的。”
只听说过带刺的玫瑰,怎么还能有带刺的栀子花啊?真不科学。
第四章
郁泞川连衣服都没换,穿着酒店制服就气势汹汹杀了回去。
到家门口一看,三个小兔崽子正在院里“分赃”,郁吉吉、贺虎、郁韦,围成个圈,面前各自摊着几张钞票,有红有绿,显然今天生意还不错。
三人听到脚步声,不约而同往门口看过来,一见是郁泞川,都站了起来,再看他脸色阴沉,又十分有默契地拔腿就逃,跟受惊的小雀鸟似的四散开来。
贺虎和郁韦往外逃走了,郁吉吉慌不择路,竟然往屋里逃去。
郁泞川也不急着追进去,在院里柴火堆挑挑拣拣一阵,给他选中一根触手紧实,可挥可捶的木棍子。
他就跟恐怖电影里拖着凶器不紧不慢追赶主角们的大反派一样,将院门啪地关上,回头拎着棍子进了屋。
他先进了郁吉吉的屋子,没找到人,刚要转别的屋,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开院门。
郁泞川调转方向就往门口走,他腿长,几秒就走到了,果然就看到郁吉吉畏畏缩缩在开门。
“你再走一步试试?”郁泞川将手中棍子掷向男孩,擦着对方鼻尖砸在了门板上。
郁吉吉吞了口唾沫,回头身体向前一倾,干脆利落在郁泞川面前跪下了,眼里更是迅速聚起水雾。
“哥我错了!”
郁泞川面无表情,过去就是一脚,将郁吉吉踹翻在地。
郁吉吉连滚带爬又往屋里逃去,边逃边抱头求饶。
“哥我真的错了,你别生气!”
他躲在一张吃饭的方桌后面,无论郁泞川往哪边绕,他都作势往相反方向跑,就这么僵持几个回合,桌子被郁泞川一把掀翻。
“哎呦我去!”郁吉吉大惊失色,眼看无路可逃,不管三七二十一抱住了郁泞川的腰。
郁泞川被他一下抱住,很有些拳脚施展不开的感觉。
“放开!”
郁吉吉这会儿哪还敢放,真放了明年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哥你冷静听我说,这事是我不对,我认错你别生气!但我这么做没偷没抢,人家是自愿把钱给我的,也不能全怪我吧?”
郁泞川冷笑:“你还挺得意是吧?我跟你说过什么?你要是再被我知道这么坑蒙拐骗,我打断你的腿!”
郁吉吉膝盖都软了,愈加不敢松开手。
“我也是想帮家里减轻负担!”他大喊着,“大部分都是实话,我也没怎么骗!”
郁泞川拎着他后领就要把人掀开,奈何对方就跟块牛皮糖一样,总也不掉。
“我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你需要这么减轻负担?还和人说你是孤儿,你哪门子的孤儿?你妈隔壁镇活得好好的你不知道啊!”郁泞川手劲儿大,将郁吉吉的衣领直扯到肩胛骨,扣子都崩了两颗。
也不知被他的话刺激到哪儿了,郁吉吉一改之前的认怂态度,忽然大喝一声,将郁泞川推个趔趄,差点没摔着。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才咒她的!她把咱俩丢下自己改嫁去了,这些年管过我们吗?我根本没把她当妈!”他手背一抹眼睛,“你现在在酒店工作了,咱们日子是比以前好过不少,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没打算去读大学对不对?”
郁泞川一怔,蓬勃的怒气,满身气势瞬间被冲击的溃不成军。
“说什么呢!”他声音没什么底气,反而叫郁吉吉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他哽咽着,双眼通红道:“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打算去报到!”
郁泞川双唇嗫嚅着:“我……”刚说了一个字,屋里摇摇晃晃走出个中年男子,剃着板寸,鬓角花白,穿了件洗的发黄的白汗衫。
他似乎是听到声音才出来的,一见两兄弟的架势,就急急忙忙挡在郁吉吉面前,怒瞪着郁泞川。
“不准……不准你打!”他吐字含糊,还有些结巴,动作也不如常人流畅。
郁泞川一见郁大磊这架势,知道今天是拿郁吉吉这小子没办法了。避免刺激到郁大磊,他举起双手,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行,我不打。”
郁大磊见他没了威慑力,转身一把将郁吉吉抱进怀里,安慰小宝宝那么拍他的背。
“不怕不怕,有大伯呢!”
郁吉吉被他搂着,脸都压变形了,呜呜挣扎起来,好半天才重获自由。
他悄悄看郁泞川一眼,发现对方就那么静静睨着他,倒是瞧着不那么生气了。
“大伯我和我哥闹着玩呢,你回去接着睡吧!”他扶着郁大磊往屋里走,郁大磊有轻度智力障碍,有时候非得跟个孩子那么哄着。
“……不打不打,我哥怎么会打我呢,闹着玩的,不是打架。”
郁吉吉平常惯做这样的事,很快安顿好了大伯,再出来时门厅那儿翻倒的桌椅已经全部被扶正放回了原位。
郁泞川坐在门口台阶上,手里点着根烟,正望着天空中不知名的一点兀自出神。
白雾笼着他,再换身道袍,郁吉吉觉得他哥就能羽化成仙了。
他挠了挠头,走过去坐到对方身边。
“哥……”
郁泞川摊开手掌伸过去,看也不看他:“钱拿来。”
他指间夹着最廉价的红梅,人却漂亮的跟这个家格格不入。
从小到大,没人见到他哥不夸一句好看的,他哥这样的人,就不该困在这小山村里。
郁吉吉咬唇从兜里掏出还来不及分赃的两百块,不甘不愿交到了他哥手里。
郁泞川手一收,将钱塞进了裤兜里。
“我去不去读大学,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管好你自己能升上高中就行。”他抽了口烟,心平气和道,“将来你去读大学也是一样的,咱们家只要出一个大学生,就算给全村争光了。”
他要是急赤白脸说这话,郁吉吉还不觉得什么,但他一下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诉说,郁吉吉瞬间就不行了。
他幼小的心灵被山呼海啸一般的巨大心疼席卷,他的哥哥这样好,他却什么也不能为对方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