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聚,我是舍不得你们。”汪扬点着头说,“除了你们,我还舍不得民艺剧院,舍不得这排练厅,舍不得我没站上去的话剧舞台!”
汪扬上头了,佝着背把脸埋在掌心。陈序元搭着他的肩膀拍了拍,狠着声儿说:“好歹拍戏比这个挣钱!”
汪扬在掌心里闷笑,说没错,挣了钱他就不用再赶下课去接群演的活儿,不用没完没了兼职,不用租那么远的房子。新剧班里不少人和他情况类似,没有什么资源和家底,要维持热爱需要燃烧一部分自己的生活。
“所以别后悔,”陈序元喝了杯中酒,“往前走就行了。”
包厢里吵嚷嚷的,汪扬睡着了似的许久没出动静。徐昭拿起那杯被冷落的橙汁抿了一口,听汪扬道:“不后悔。”
说罢他顿了一顿:“但等挣够了钱,我一定再杀回来!”
放完话,汪扬趴下了,没过一会,喝倒的又多了几位。徐昭是男生里唯一没碰酒的,散了场他在饭店门口挨个叫车,叫到最后只剩一个喝不醉的陈序元。
“你住哪儿,”徐昭问他,“不远的话我捎你。”
“不用。”陈序元把外套搭在肩上,“我自己溜达溜达,说不准能遇个大明星。”
徐昭也没拿他说得当真,跨上摩托把钥匙插进去,回头看他道:“序元儿,下回有街拍或者配音的活儿,你想着叫我。”
“你缺钱?”
“钱还有不缺的时候么,”徐昭冲他笑笑,“我也想多挣点。”
“行,有合适的我喊你。”
陈序元掉头摆了摆手,徐昭按了下喇叭作为回应。来时热热闹闹,去时只余溶溶夜月,聚散离别直如天上浮云,卷舒无定。
徐昭从兜里摸出手机,一晚上没看,解锁后就是和卫鹤清的聊天界面。
卫鹤清给他回了三条信息。头一条是芭蕾舞小人儿甩手花庆祝的表情包,配字「真棒,大明星」。第二条是张图片,卫鹤清用他提前炒好的底料煮了锅小面条,没糊没烂,看着还挺香。
「得了第三名的徐相公,你还没散场吗?」
这是最后一条,来自两分钟之前。徐昭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非常想笑。
「刚散。煮面条一级棒的卫仙姑,在家别睡,我这就回去。」
第23章 睁眼,奖励来了
徐昭说马上回去,实际却用了很久,久到卫鹤清怀疑他是不是喝多了,还打开北城新闻搜寻最新的酒驾事故。
正看着手机上就来了电话。他接起来,那头的徐昭咬着懒懒的调子唱词。
“小生对此溶溶夜月,悄悄闲庭,背井离乡,孤衾独枕,好生烦闷。”
特意夸张过的念白,烦闷二字恨不能拐出山路十八弯。卫鹤清握着手机任他演独角戏,嘴撇着笑,一声儿不出。
徐昭于是继续往下唱,从闻听曲乐,细数离情,一直唱到“小儿独坐无聊,步月闲行到此,惊动了。”
这里有一个持扇拱手的动作,手怎么端、怎么翘卫鹤清给他纠正过,这会儿闭眼这么一听,全都历历在目。
“卫仙姑,何不言语?”
徐昭不能接受长时间的缄默。他怪声怪调地叫卫鹤清,调笑里带点滑稽。
贴近听来,耳朵里痒。
“别瞎叫。”
卫鹤清睁眼把手机换了只手握。明明是他在发信息时先起的头,转换成语音却又听不得。
“没瞎叫,”徐昭的声音很温存,“你怎么不叫我徐相公?我想听呢。”
“叫什么叫。”卫鹤清这只耳朵也痒起来,他捂住双耳问,“你打电话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打了?”徐昭假意不满,鼻息换气和他这个人一样无赖,顺卫鹤清的指缝缓慢深入,“你现在到客厅的阳台上去。”
又闹什么幺?卫鹤清捂着脸站到指定地点。阳台上的衣服他晚上才收过,隔窗看去,玻璃里外全都暗而空荡。
“我过来了。”他喉咙里耸出一串细小、湿润的气泡,“你到底有事没事?没事我要睡了。”
气泡沾玻璃就破,内里包的话却挺硬气挺有棱角。徐昭挨刺了也不嫌疼,心里特美,卫鹤清客气得体之外的小情绪让他很喜欢。
“有事儿。”徐昭笑了一声,“我们今天考核完再上两天就放假了,不调休,提前过节。你那边是怎么安排?假期里的课多么?”
“你问这个干吗?”
没有戒备倒像傲娇,卫鹤清的反问如同磨完指甲的小猫爪,伸过来是毛乎乎的山竹瓣儿,捉住亲一口是香喷喷的爆米花。
“问清楚了我好安排啊。”徐昭在想象中已经把猫爪贴在唇上吸了又吸,“你教得这么好,我不得带你出去去玩儿两天,奖励奖励?”
“不用奖励,”卫鹤清失笑,他换了个姿势靠在阳台垭口上,放下手拄着膝盖说,“你不都天天给我做饭吃了。之前我还老白吃你的,这次过后就算抵了。”
谁要抵了?徐昭拒不销账:“那按这么算下来,你应该奖励奖励我。”
“……”
对方选手长着副钢筋脸皮,能随时无视所有成年人之间的客气话术和礼貌婉拒。分寸是什么?不存在的。徐昭有属于自己的社交准则。
但他的这套准则从不滥用。卫鹤清作为准则的唯一施用对象也并不反感。
天一旦黑下来,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本就会消融。
“谁奖励谁?”卫鹤清决定比徐昭更厚脸皮,“我反悔了。我不收远期支票,你现在就给我把奖励兑成现金。”
徐昭闻言大笑,笑声低低的,把卫鹤清的耳膜惹得麻麻的涨。他抬手拨了拨耳廓,听徐昭扬起声调似乎有备而来。
“现在就现在。你合上眼数五个数。”
卫鹤清照做,把脸转向窗口,摩托车的发动机在听觉深处运转,从远处突突驶来。眼帘里的黑暗被车头灯照破,自上而下晃穿玻璃。
五个数转瞬即逝。
“睁眼。”徐昭说,“领钱了。”
楼下面没有钱,支票没有,现金没有,只有载着卫鹤清乘过风的黑马一匹,马屁股上栓满了气球。
圆形、心性、动物形,双层的,五彩轻盈。徐昭倚靠摩托车站得一脚前一脚后,没有耍帅,手臂搭在车身上冲他笑着挥手。
一天由一万七千多个五秒钟组成,时间五秒五秒这么过,很快来到几天以后。徐昭送的气球们依旧坚挺,充盈着飘浮在次卧的暖气片上。
暖气后是半堵垛墙,玻璃瓶被转移到这儿,里面插着支汉堡旗,野生动物园的一众毛绒周边围观拥簇。卫鹤清屋里屋外走来走去,卧室门没关,他正在装箱收拾行李。
手机搁在床尾,开着外放,周翔不可思议地问他:“你不好意思和他单独出去,所以拉上我当电灯泡?”
都怪气球奖励太过戳人,那晚卫鹤清被戳昏了头,稀里糊涂答应陪玩。转天他再想反悔已经晚了,徐昭早做好了应急预案,针对他的顾虑主动提出可以各带一人,凑个四人小队一起北上。
“你别老说这种话。”
卫鹤清说着探头瞭了一眼。徐昭回爸妈那儿吃饭没在家,他却还是本能地怕人家听到误会。
“我不是都给你讲过了?前段时间我辅导徐昭形体,他考核得不错,为了谢我才邀请我的。他是个直男,这么做没别的意思……”
“还直男呢?!”周翔叫唤,“我跟你说,那小子是不是直男我不知道,关键我是弯的。你放那么个帅哥天天在我眼前晃,我真看上他了怎么办?不去!我可不去!你要去就另请高明!”
“你又不喜欢他那款。”卫鹤清小声嘀咕。他明白周翔是借咋呼在诈他的话,坚决不肯上钩,“翔哥,这次他朋友贺呈柳也去。”
电话里周翔沉默了。卫鹤清把白卫衣叠好装箱,心里默数。
三个五秒之后,周翔出声:“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