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41)

2026-07-16

  “我还得怎么热情?你要真有盖戳的爱好就去景区应聘,干得卖力还有人给你送锦旗。”

  “不去。我要先在你这儿混个劳模。”

  这不翻脸行么?卫鹤清赖是赖不过他,倒被他磨练得嘴皮子功夫见长,有时候真恼了,能堵在门口骂得他插不上话。

  骂一阵瞅他可怜,卫鹤清会自发停下,徐昭抓住机会又在他嘴上按个戳,还问:“你怎么不骂我了?我还想听。”

  简直没辙!

  卫鹤清关上屋门把人隔绝在外,挺气挺无奈,嘴却是笑着。他在自己屋里转了一圈,又在垛墙边站了好一会,上面从溪岭带回来的石头盛在玻璃瓶里,白芦苇压进相框,框一侧是自带的四个印刷小字:「人生须臾」。

  卫鹤清对着它看了一会,找出马克笔在另一侧对应的位置上题:「及时行乐」。

  乐字写得很大、很醒目。人对于自己缺的东西总是会想法儿弥补。卫鹤清仍在黑夜与白天之间割裂伪装,可他有了想要快乐的念头。

  他要快乐,哪怕是短暂的、畸形的、混沌的。

  为此,卫鹤清没有再买手机。

  这是他在应对痛苦来去时能做的最直接的事,收缩与外界的入口,也屏蔽了会引起他情绪波动的源头。想联系的人不耽误联系,他的人际本来就简单,都可以通过冰场座机找到他,付钱有卡,还有个旧手机,两年前被梁雁飞摔裂了屏。

  当时梁雁飞坐在沙发上,指着站在客厅里的他骂了一晚上。他看着她的嘴开开合合,没听见她骂什么,他在长大过程中修炼出了这项保命技能,必要时,把自己解离出去。

  后来天亮了,手机砸过来他躲开了,他被迫回到身体里听她咆哮:“我怀你的时候就该把你打掉!你一出生我就该掐死你!”

  那为什么没那么做呢?卫鹤清也穿越不了。不过在那一刻,至少有过一刻,他想死在她面前,结束生命。一个被生出来当做维系婚姻关系的孩子是工具和筹码,一个承载了自我牺牲和过度希望的孩子是扭曲的容器,他的生命充满他承载不了的矛盾的憎恶,完蛋了反而值得庆幸。

  可他到底没有那么做。他在想的那刻就看清了他死以后梁雁飞的结局:一个绝望可悲的母亲,咎由自取。他回屋收拾了几件衣服走出来,捡起手机打开门,梁雁飞不知道他又负担了她的一部分,她看到的是他的反抗。

  “要出了这家门你就别再回来!我管不了你、当不了你的妈!”

  卫鹤清关门走了,用实为妥协的出走给自己留了口气。他两年没回家,梁雁飞打电话来会接,过年过节也会给钱、听凭发泄。他合眼睁眼吃饭滑冰,看似毫无异常,精神的根儿却早烂透了,他在日复一日里静静枯萎。

  症状不是突然出现的,是他忽视了最初的微变,也因他不在乎活着还是死去。他把它们压抑下去,勒令自己做个正常人,甚至可以一圈一圈地燕式滑,脑子里想的却是吊灯能否松动,掉下来正拍在头顶。

  这样助纣为虐的剥削终究骗不过身体。

  身体之后是心。夜深人静辗转反侧,卫鹤清面对自己,意识到他可能真的病了。

 

 

第32章 定海神针

  节后的戏剧班开始实操,每天去了还是练基本功,之后一月一戏,汇演的同时打分考核。十月排的戏叫《杨柳北里》,民艺自己出的本子,讲述筒子楼里的家长里短,几幕戏几十年,结幕拆迁、人各四散。

  群戏不好演,尤其还是这种极接地气的生活戏。研读剧本前,班主任秦立新先领着这帮学生去了第一剧场看演出。

  《杨柳北里》在这里定期有出演,徐昭他们坐在最后排,台词照样听得干净、清晰。台上的民艺演员也是他们的同事,一出戏演过不知多少回,再演还是守着那份敬畏心,形散神不散,说话动作跟他以前所见一模一样。

  徐昭就是住筒子楼长大的,民艺给职工分的宿舍,楼里邻居全是民艺演员。那会儿徐铭生和文尔回来晚了,他就上楼道尽头的公用厨房,谁家烧的菜硬他去谁家蹭饭,张嘴叫叔叔阿姨,没有不给他拿碗的。

  热热闹闹、锅碗瓢勺,谁家有了困难都会搭把手,也有占便宜的,彼此不对付的,明争暗斗,拜高踩低。筒子楼就是这样一个微缩的小集体,它的善良是市侩的善良,算计比较里又不乏人情味,只有在里面住过的人才会懂得它的魂儿在哪。

  戏看完,围读剧本,徐昭对演这个本子有最基本的信心。秦立新把有些角色做了合并和删减,按人派分,徐昭挺期待地等着,觉得他哪个都能演。

  叛逆的高中生,喝酒骂街的钳工,老也升不上去的眼镜男,对谁都假笑的超市老板……这些人在徐昭脑海中全有形象,不是舞台上前辈们的样子,而是在真实生活中活生生的存在。

  他见过他们每个人的脸。

  徐昭捏着笔在角色表上一点一点,点了一溜也没分到他,最后只剩一个王大爷无人认领。

  “徐昭,你来这大爷。”秦立新说,“你表现力和展示意愿都很强,这次试试站边角,戏可不少,每场都有你。”

  每场都有,词儿加起来却超不过二十句,还有好多是无意义的话,类似于自言自语的唠叨。剧本上对王大爷没有任何修饰描写,唯一的特点就是耳朵背。

  耳背的王大爷如同狗皮膏药粘在台上,没戏份又总在戏里,演出时的分寸拿捏着实挺难。

  但再难也难不过形体课。徐昭提笔接下挑战,在“王大爷”仨字上画了个圈,心想谁生命中还没出现过几个大爷。

  人物定下来该对词走戏,秦立新全程旁观,一语不发,让学生们完整来了一遍。

  从第二遍开始,他嘴就没停。

  “钳工,你老倒腾那酒瓶子,观众是看你还是看它?道具是用来帮助你的,但你要太依赖了,它就成了限制。”

  “高中孩子,你是17岁,血气方刚,你爸妈说你一句你都嫌烦。状态太收了,别怕演坏,你越往真里走越不招人讨厌。”

  “还有超市老板,你手里的东西重不重?重啊,知道重你还不把它放地上!你们现在就在这儿硬演,词儿说得节奏对吗,动作对吗,你们得去想,但凡呈现出来的就必须符合人物。民艺舞台上不缺念词机器,你们要把自己的东西抛开,去找在这栋楼里生活的感觉。”

  在舞台上生活起来,听着简单,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秦立新从这堂课起再没叫过他们的名字,全叫的角色名儿,一处一处带着抠细节、捋逻辑,引导他们理解角色的行为动机和动机背后的合理性。

  理解了你才不会讨厌他、怀疑他、背弃他。他的粗俗、懦弱、精明、不懂事都是不需被评判的,是他之所以为他的一个侧面。你要看到他的粗俗背后的果断、懦弱背后的隐忍、精明背后吃过的亏、不懂事背后所受的委屈,那样你的言行才是立体统一的,不再流于表演。

  那样他就是你,你就是他。

  融合的过程是漫长的,排练厅外爬藤上的叶子一天天掉,银杏树一天天黄,秋天走到了尾巴。厅里的秦立新好了当场夸,坏了张嘴就骂,没有哪个逃得开洗礼。

  徐昭还算挨骂挨得少的。他把自己认识的大爷轮流想了一轮,内化出的人物能称得上自然生动。即便如此,秦立新也点他的名,埋汰他说:“那大爷,您睡着了?”

  这会儿戏中没他的事,徐昭去看秦立新。

  “没睡着就给自己找戏,看看天,摸摸象棋桌。再小的角色对于角色本身都是唯一,不是给其他角色当背景板的,你要争取让这个角色有亮点、有存在感,在不影响其他角色表演的情况下让人记住。”

  秦立新说着抖了抖剧本扔过去,画圈的“王大爷”旁多了四个字:「定海神针」。

  徐昭没理解秦立新的批注,去问,秦立新让他自己琢磨。徐昭猜想这大概和菩提老祖打孙猴儿三下后脑是一个意思,夜半三更、不老秘术,有没有机缘提升,要看你有没有开悟。

  夜晚来临,徐昭仍无头绪,选择先和卫鹤清散步。

  手交握出小区,牵了十来天了,再牵还是心痒。徐昭忍不住曲着指头去蹭卫鹤清的手,摸一摸,捏一捏,怎么都亲近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