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如果我们之间再有类似的意见上的分歧,像今天这样。”唐弈戈缓声说,“我希望我们可以找一个只属于彼此的地方,关起门来,只有我们两个人,先讨论,再解决。”
丹增身上的对抗一瞬间被卸掉,突如其来的转折打得他措手不及:“为……为什么?”
唐弈戈都要被气笑了,为什么?这是什么奇葩的问话?
他走到丹增的面前,丹增就靠着那无比巨大的衣柜,仿佛那就是他的藏宝箱,有什么都可以往里面装。
背光的他用影子将丹增罩住,目光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再开口之前,唐弈戈轻轻的叹气重重地砸在丹增的心上:“因为,我不想你的回答要在别人的眼光下,我不想你在别人的注视和讨论里和我解决问题。我不想你因为面子,因为外人的期待,就活成另一幅样子,说出、做出违背你心意的话和事。对于别人口中的你我丝毫不关心,我只想知道我面前的你什么样子。”
丹增其实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怎么样反驳,怎么样讲理,关于信仰自由,关于个人选择,关于文化认同……他通通可以用大道理和唐弈戈说话,但此刻都卡在了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接吻的时候他经常怀疑唐弈戈可以把他吃掉,事实上,唐弈戈真的可以吃掉他的一切。
“我不想让你觉得自己不干什么事就辜负了别人。”唐弈戈没有等他回答,拿出手机给赵祯发了个消息。
几分钟后,赵祯的敲门声如期而至。唐弈戈开门让他进来,又示意丹增坐到窗边的椅子上。丹增依言坐好,心里却乱糟糟,赵祯示意他伸出手腕,丹增就伸出去。
屋里很安静,唐弈戈站在一旁。
赵祯也不是什么中医圣手,但摸出来的问题还是老三样。进屋的时候他还忐忑了一下,生怕摸出一个“行房频繁”,还好,还好,唐总在山上被大自然压制住了。
“他好些了么?”唐弈戈先问。
“和以前比较肯定好得多。”赵祯终于开口,“但是呢,脉象还是细弱,尺脉沉而无力,气血两虚,肾阳不足。”
丹增一听“肾”字,就有些脸红。
赵祯继续说:“高原地区啊,本身对心肺功能的要求就很高,你从小在这里长大,虽然肯定是适应的,可你底子真不算强健,和你弟弟没法比。你弟弟那是什么体格?你恐怕连他一半都没有。我是没见过你妹妹,说不定你妹妹都比你强壮。”
目光又落在丹增的膝盖上,赵祯耐心叮嘱:“你的腿小时候受过严重的湿寒,平时不明显,但一旦你体质下降、过度劳累,说不定它就会复发。”
“他这个状态能去大昭寺朝圣或者去转山么?”唐弈戈详细地问。
丹增摸了摸膝盖,其实长大之后他的腿没有疼过。
赵祯连忙摇头:“不成不成,你们的朝圣都是磕着长头去,一步一跪从早到晚,昼夜温差又大,清晨路面冰冷刺骨,你的腿可受不了。而且……你的身体没有那么强健,你不怕自己营养不良倒在半路吗?”
唐弈戈的脸色一瞬间就白了。
赵祯一瞧,非常有眼力,恐怕唐总要和丹增深度对话了。于是他离开了丹增的房间,让他们独处,而丹增还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摸着衣服上的刺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呢。
“现在你还想去么?”唐弈戈只想到丹增可能会撑不下去,没想到赵祯说他会倒在半路上。
丹增嘴唇翕动了几下,他想说“想去”,因为这些年他已经在心底反复描摹过了,可最终只是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啊?”
“你想去么?”唐弈戈没有催促,耐心地撬他的心,“你认真地想想,是你自己想去,还是因为周围的人都说你应该去。是‘你想去’还是‘你要去’?”
这番话比赵祯兄弟的医嘱还要沉重。丹增眼看着唐弈戈拿着手术刀,划开了他的症结。他不知道,他不确定,他只知道当他小时候说出想去的时候,周围人眼中闪烁的佩服。也有人说,自己在山上冻了好久都没事,确实是神山的庇护。连云起的客人都说,你这么虔诚,为什么不去一次?
丹增分不清楚了,他分不清楚边界在哪里,边界什么样。是别人的殷切期待,还是自己的主观意志?他只知道自己和别人描述时,隐隐约约能听见退缩的声音。就和唐弈戈说的一样,他的祈愿不纯粹,他没修行好。
“是我自己想去……”丹增还在试图回到思考的舒适区,跳出来承认自己的问题,似乎有些难,“是我想去。”
唐弈戈看着他强撑,忽然伸出了手臂。
手臂穿过丹增的腋下,稍一用力就给本身偏瘦的丹增抱了起来。将人完全抱在怀里,唐弈戈掂了掂重量,深度怀疑丹增只有索朗一半的体重。
“啊!你干什么!”丹增以为他要乱来,“你在山上不能剧烈运动。”
身体瞬间悬空了,袍子也散开。唐弈戈就这样抱着他,像在金舆东华,抱着他一路走上台阶。他将丹增放在了窗口的六斗抽屉柜上,丹增下意识想要跳下来,却被唐弈戈的双臂夹在当中。
两条手臂牢牢地撑在边沿上,唐弈戈的身体微微前倾,给丹增又锁住了。
丹增坐在高处,物理高度上他比唐弈戈高一些,但唐弈戈双臂撑出了包围圈。尽管唐弈戈的目光自下而上,依旧极具攻击性。窗外的光晕可以软化唐弈戈的神情,可软化不了他的眼神。
他往上看,像看神山。
丹增往下看,像看众生。
“你别骗自己了,也别骗我。”唐弈戈说,“你非要我说实话么?你不敢去,你害怕。”
丹增听着,是,自己很害怕。路途上的艰辛,暴雪天的寒冷,身体上的不舒服,以及朝圣失败的可能性。这些都足以让他打退堂鼓。但最重要的是丹增害怕让别人失望,害怕自己不够细心,做不到别人的心里去。
别人说他是“圣子”,他害怕自己承担不起这份被众人赋予的“神圣”。
“别去了?”唐弈戈深深地皱起了眉心。
丹增不喜欢看他皱眉,他被唐弈戈一层一层剥开,再豪华的外壳都被剥了个痛快。他哪里舍得去呢,丹增放不下世俗,珠宝、首饰、称赞、爱人……这些都是他的心头爱。他还有一个怯懦彷徨的内核,叫作“胆小鬼”。
“听我的,别去了?”唐弈戈的眉心越来越深。
丹增很紧绷,他已经说了二十多年的要去,现在没法承认本能的恐惧。他只敢和唐弈戈说,非常非常小声,好像他背叛了什么一样。
“对,我……我不敢去……我害怕……”
率先出现的居然是羞耻。巨大的耻辱感要吞噬他。可随之而来的解脱又让他如释重负,恐怕全世界只有唐弈戈知道他的真相。丹增听到自己身上有轰然碎裂的动静,真有东西碎掉了,换他一声清明。
“好。”唐弈戈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是你答应我的,对吧?”
丹增点了点头:“嗯,我不去了。你……你也别生气了,好吗?”说完之后,丹增两只手捧起唐弈戈的脸,用舌尖舔舐他的嘴唇,要亲他的嘴。
唐弈戈绷着脸,看向了窗外:“还好,不算很生气。”
丹增的手没有收回,而是将他的脸扳回来。他又一次亲上去,小鸟啄食一样,牙齿叼住唐弈戈的上嘴唇,咬他的唇峰。唐弈戈紧蹙的眉心就松开了,尖尖的嘴角逐渐向上,笑着被他亲。
“你真的太会哄人了。”唐弈戈的轻笑中夹杂着丹增的喘息。
等他们再次回到阳光房,索朗带着央金正在外面说话。他们的女儿也在,两个人一人抓着女儿的一只手,像荡秋千,让孩子在他们坚实的手臂上玩耍。丹增没有立即叫他们回来,反而和唐弈戈站在室内观望,他不知道这一次的唐弈戈在想什么。
阿旺和班觉在不远处偷偷看,老板真是……为了云起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