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饿,在家吃好饱,现在就是想睡觉。”唐誉打了个哈欠。
唐弈戈轻声说了几句,这些话丹增没听到。而后唐弈戈又说:“其实,你完全不用这么着急,没必要明天就上班。”
“不要嘛,我明天就去。”唐誉的尾调黏糊糊,是撒娇,“你和总裁办说了吧?”
“说了说了。”唐弈戈无可奈何,“你刚刚回国,时差都没倒好,应该好好休息一阵子,上班的事情又不着急,家里又不催。而且家里的事业这么多,你想去哪里都行,为什么非要挑壹唐这个拍卖行?”
说完之后,唐弈戈看向窗外。壹唐和金舆东华就400多米,位处金宝街核心地带,让他放心的就是唐誉每天上班、下班很方便,一眨眼就到了。
壹唐?唐誉要去壹唐?丹增竖起耳朵,他不止一次听唐弈戈提起过,虽然规模不如其他版块那些庞然大物,可也是国内顶级艺术品和收藏品领域的桂冠。唐誉选择这里?好耐人寻味。
客厅里传来唐誉的一阵笑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小舅舅,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就想去磨练磨练嘛,再说我喜欢人文文化,我也喜欢艺术。而且你提前和总裁办打过招呼,他们都知道我空降,公司也不可能有人难为我,好不好?好不好啊?”
“好好好,你喜欢什么就去干什么,壹唐以后就给你玩儿了。”唐弈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这一幕刚好被偷看的丹增瞧见,舅舅和外甥一起站在落地窗前,相似相像,可气质又截然不同。但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他总觉得唐弈戈的目光那么难过,明明唐誉都回来了。
夜深如墨,丹增又一次夜里睡醒。
醉氧和倒时差有异曲同工之处,那就是半夜醒。丹增看向旁边熟睡的唐弈戈,近在咫尺。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将唐弈戈捏在手里的手机抽出去,放在他枕边。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唐弈戈的睡眠变得很差。很多时候,丹增半夜醒来,都能瞧见他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的幽蓝冷光映照着唐弈戈的脸,将他高大的身影留在夜间,变成一个沉默的剪影。
丹增下了床,肚子有些饿了。他又走到唐弈戈的床头柜这一边,看到了熟悉的小药瓶。是安眠药,赵祯兄弟一直给他开,现在的他已经到了依赖药物才能入睡的地步了吗?
丹增蹲下来,看着唐弈戈的脸,第一次察觉到了他的脆弱。
有时候唐弈戈吃安眠药也不避着他,他自己备好水杯,仰头,喉结滑动,将药片和温水一起吞咽下去,动作利落。吃完之后唐弈戈会将水杯放回原处,躺下来之后习惯性地侧过身,手臂一伸,将丹增往怀里揽。丹增从来都是顺从的,用面颊靠着他的胸膛,听他有力的心跳声。
究竟出什么事了?
现在丹增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唐弈戈宽阔的后背,感受肌肉下蕴含的力量,也感受那份无法言说的无力。自己好像帮不了他什么,丹增有时候会在他们的性当中体察到唐弈戈的发泄,唐弈戈越掌控他,就说明他有越掌控不了的东西。
安眠药赋予唐弈戈强制性的睡眠,现在他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丹增悄悄地离开卧室,摸黑下了楼。他没穿拖鞋,唐弈戈为了他的“畏寒”给家里铺设了不少地毯,踩着毫无声响。他像夜行的猫,熟练地走到了楼下,熟练地朝厨房的方向去。
目标很明确,就是冰箱旁边的零食柜。丹增轻轻拉开了零食柜的柜门,用手机光辨认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饼干。
就在他刚刚拿起来的时候,又一阵悄悄摸摸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丹增吓得心脏差点停跳,但马上意识到了……七娃。
唐誉也是倒时差,他也是夜里肚子饿了,下楼来找吃的!
丹增赶紧往旁边一闪,可不敢和唐誉在这种场合碰面,别说什么小舅妈,光是惊吓就足够给唐誉吓到!急忙之下丹增蹲下来,藏在厨房操作台的另一侧,他期盼唐誉只是去摸冰箱,千万别过来,千千万万别过来。
小舅妈也在找零食啊。
可惜事与愿违,唐誉也是奔着零食柜来的,亮着一盏手机光,马上就到他的面前。
丹增听之任之地闭上了眼睛,怀里还紧紧抱着那盒巧克力饼干。真是的,早知道就把饼干放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找个正式的场合,和孩子们介绍。
珠珠:我不想在厨房里被抓包……
第74章 生命的无常
丹增赤着脚, 无声无息地缩成一团。
180的身体要是能缩成18厘米就好了。丹增恨不得和背后的中岛台完美融合,屏住呼吸,默默祈祷唐誉只是逛一圈, 拿完食物就走。
唐誉开着手机灯,动作没有他那么小心,是直奔着冰箱去的。冰箱灯照亮了他,穿着柔软的浅灰色棉质睡衣睡裤,头发比三年前长, 脸上还有枕头印。
厢体里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他年轻的侧脸。他微微歪着头, 认真地在琳琅满目的食物中搜寻, 手指点过酸奶盒, 又掠过布丁杯,似乎在做一个艰难而重要的选择。专注的神情像极了在玩具堆里挑拣心爱之物的孩子。
丹增情不自禁地走了神,或许是唐誉和唐弈戈太像了。什么时候唐弈戈吃饭也能这样轻松就好了, 不挑食, 当一个没有胃病的人。
可抱着饼干盒的丹增又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被发现!
太丢人了!半夜溜进厨房偷零食, 还被撞个正着?更何况, 他该如何向这个干净又单纯的年轻人解释自己深夜出现在这里?解释他和唐弈戈的关系?光是想想那可能的尴尬场面,丹增就恨不得原地消失。
终于, 唐誉挑中了一盒看起来就很诱人的提拉米苏,心满意足地关上冰箱门。
丹增大松了一口气。
唐誉又转过身,目光扫过中岛台的方向, 然后,竟然朝着他藏身的阴影这边走了过来!
丹增吓得魂飞魄散!
抱着饼干盒的手指都不会动了,完了!要被发现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唐誉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微震动, 越来越近。丹增绝望地闭上眼,脑子里飞快组织着苍白无力的解释,身体紧绷成拉满的弓,随时准备站起来迎接那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可能的惊吓。
对不起了,七娃,小舅妈不是故意的,小舅妈也是饿了。
奇怪的是,唐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越过了中岛台,走向靠墙那一排嵌入式饮料柜。他拉开柜门,里面整齐排列着五颜六色的饮料瓶罐。他又一次陷入了认真的“挑选模式”,手指在瓶上划过,选不出想要喝的果汁。
好机会!丹增静悄悄地转了个身,双手触地,准备就这样静悄悄地爬走……
爬着爬着,丹增忽然间碰到了中岛台旁边的高脚椅!
砰蹬!声音绝对不小!丹增浑身一颤,等待着唐誉的尖叫。然而唐誉还在饮料柜那边,看样子是选到了心仪的。丹增难以置信地看着唐誉的背影,困惑和茫然席卷了他。为什么?他明明听见了,为什么不回头?
电光火石的瞬间,一个几乎被丹增遗忘的细节击穿了他……唐誉的耳朵上,是空的。没有那个小巧的帮助他连接世界声音的助听器。
嗡的一声,丹增的脑海一片空白。所有的不解都有了答案,唐誉听不见。
在这个寂静的午夜厨房里,摘下助听器,唐誉的世界就是彻底无声的默片。他看不见蜷缩在黑暗角落的自己,不仅因为光线,更因为他沉浸在一个只有图像、没有声响的绝对静默里。他专注地挑选零食和饮料,像一个在无声泡泡里自在玩耍的孩子,感受不到几步之外,有一个人正经历着怎样的惊心动魄和羞耻煎熬。
酸楚毫无预警地攫住了丹增的心脏,狠狠地。酸楚来得如此迅猛而剧烈,压过了所有的紧张和尴尬,只剩下沉重而尖锐的难过。丹增看着唐誉终于选好了一罐冰凉的苏打水,脸上露出纯粹的满足,然后转过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厨房,身影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那个笑容,在丹增此刻的眼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