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贵宾楼出来的时候,丹增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醉氧反应。他的头晕沉沉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四肢不知道想怎么动。他坐在轮椅上,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歪,唐弈戈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臂托住他的后背,轻而易举地将他抱了起来。
丹增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抓住了唐弈戈的衣领,断断续续地说:“你……今晚必须吸氧了,阿旺知道氧气瓶在哪里。”
“我不用吸氧,我们已经下山了。”唐弈戈知道他是睡迷糊了,“姚生,我们到了。”
姚生就是丹增顿珠,生于春天,生于灿烂。
他把丹增抱上了车,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车子由王勇启动,王勇第一眼都没认出唐总推出来的人是他,完全认不出来。车驶入北京夜晚的车流,丹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到了高架桥上成串的红色尾灯。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胸痛。
作者有话说:
珠珠:我生在春天,所以叫……
小舅舅:姚春你好。
珠珠这一次是自己当着家人说要下山,很大的进步!
现实中,如果体重骤降或者长期亚健康状态,也是要赶紧体检,不能放松警惕!
第90章 冬枣
车开动起来, 丹增想起了自己短短的梦。
梦里他还在冈仁波齐的山脚下,风裹着雪,打在脸上像细沙, 一遍遍地磨。再一睁眼,车厢里的内饰居然一点没变,每一样都很熟悉。
车开着开着,唐弈戈觉出不对,丹增总是在换姿势, 以往他下了飞机都会睡觉。“不舒服?”
丹增本想摇头,但胸口那股闷实在太清晰了,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说了实话:“有点……胸口疼。”
“好, 你别怕。”唐弈戈先安慰着,转头对王勇说,“开稍微快一点。”
王勇是老手, 丹增都没察觉到车在提速。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轮廓, 那些巨大的广告牌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像另一个世界来的。唐弈戈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 不停地摩挲着。
车在医院门口刚停稳, 已经有护士推着轮椅等着他们。丹增又坐上了,自己像一件被小心翼翼搬运的行李, 没人敢用力碰他。他被推进电梯,推进走廊,专家们都在, 有人让他深呼吸然后憋住……他配合着所有指令,脑海里却一直在想一件事……千万别是什么大毛病。
倒不是怕这里看不好他,丹增怕的是如果查出什么严重的病, 唐弈戈会认为那是他造成的。
转山是自己的选择,祈福是自己的心愿,都是丹增心甘情愿承受,他不想把这件事变成道德高台。
大约1个小时后,他被推进了一间病房。说是病房,更像是一间5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独立的卫浴、会客沙发、智能护理床,一眼全有,落地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花园。丹增靠在床头,有人敲门进来,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他头发花白,笑容很温和。
他自我介绍姓何,是呼吸科的主任,然后用让人很安心的语速说明了情况——轻微的自发性气胸。肺组织上有一个极小的破口,导致少量气体漏入了胸腔,压迫了大约5%的肺体积。症状很轻,不需要胸腔闭式引流,不需要手术,只需要严格卧床休息,配合化痰药物,让身体自行把那部分气体吸收掉。
“考虑到你有醉氧反应,我们会出一个针对性的疗养方案。”何主任说,“年轻人恢复能力强,你这个情况不严重,但前提是必须好好躺着,别乱动,别用力。等气体完全吸收,就好了。”
“谢谢您。”丹增听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唐弈戈也松了一口气,还好带丹增下来了,不然在高原上不知道气胸会不会加重。等何主任离开,他在床边坐下来,先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
丹增先笑了笑,环顾了一圈病房:“你别担心我,这医院条件真好,像酒店一样。”
“你还笑?”唐弈戈总是抓不住这个度,不知道该纵容还是严格,“赶紧好起来,医院条件再好也不能一直住。”
丹增点点头,沉默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想明白一件事,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什么事?”唐弈戈看着他的眼皮一点点沉下去。
“以前,你说卓玛不要总是一个女孩子往山里跑,那时候我还不信,我还鼓励她一个人去尼泊尔,到处去徒步。”丹增想想就后怕,“现在我知道了,好危险。”
唐弈戈无奈地问:“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事,你只想明白这一件?”
丹增打了个哈欠:“以前总觉得你是大城市的人,不懂我们高原上的事。现在才知道,你是比我看得远。”
话音未落,门被送餐的护士敲响,是医院的营养餐。唐弈戈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架好,一样一样摆上去。丹增很想多吃一些,吃少了感觉很对不起唐弈戈的用心,无奈他食欲不振,连汤都没喝完,就摇了摇头。
唐弈戈也不勉强,把碗放下:“不想吃这些就不吃了。对了,徐姨知道你回来,说每天给你做饭送过来。”
丹增连忙摆手:“不用了,医院的营养餐我能吃。”
“你别怕麻烦她。”唐弈戈把餐盒盖子一个一个盖回去,一会儿他当宵夜,“她恨不得每天大展拳脚。现在还考了驾照,全款自提一辆鱼头车,开着可威风了。”
丹增忍不住笑了,胸腔微微一震就牵动了气胸的位置。他立刻收敛了笑:“徐姨对我真好。”
说完这句话,丹增所有的神经一齐松开,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你今晚,可以陪我吗?”
唐弈戈将小桌板擦干净,推到了一边:“这病房是套间,我陪你住。明天我让罗羽帮我把衣服拿过来。”
“那会不会太辛苦了?”丹增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唐弈戈帮他掖了掖被角,感觉到屋里的灯被调暗了,唯独没有听到唐弈戈的回答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丹增是被一阵轻微的消毒水气味唤醒。他没有立刻睁眼,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胸口的闷痛感还在,但比昨天轻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不少。他放心了,说明气体确实在慢慢吸收。
他睁开眼,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赵祯兄弟,早上好。”丹增也是好久没见他,在民宿也没来得及好好说话。
“早上好啊,兄弟,今天你的检查都是我看着,放心,自己人。”赵祯拍了拍胸膛。
他带着丹增做了几项常规检查,每一项都在旁边陪着,解释这是做什么的,结果大概什么时候出来。等他们再次回到病房,赵祯拿着初筛数据看,一边看一边摇头:“体重偏轻,不止是这次气胸的问题,体重过轻会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比如免疫力下降,电解质紊乱,心率不稳。你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但底子已经亏了。”
“来,咱们开窗换换气。”赵祯反正哪儿都不去,唐总的命令就是他来白天陪护。丹增则趁着这个时间和群里报平安,专家已经什么都说了,他给家人拍了一张病房的照片,让他们放心。
发完之后,他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看向坐在沙发上看检查报告的赵祯。赵祯感受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丹增的话到嘴边又不太好意思说出口,“我能给唐总打个电话吗?”
赵祯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发出了一声夸张的感叹:“我的天啊,你听听你自己的问题!”而后他把报告合上,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给唐总打电话,为什么要问我的意见?”
丹增组织了一下语言,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我看电影里演的,那种大老板……工作的时候好像都不太接电话。”
“你也说了那是电影啊。”赵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夹杂着总裁家庭医生的通透,一般文学作品里,这种时候都是家庭医生负责解开心结,“现实里,霸总也得接家里人电话。你打之前发个消息,问问他在不在开会,要是方便,直接打过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