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羽是惯有的认真:“真的。下午陆阿姨不舒服,陆爷爷就把我踹过来了,让我在这边盯着。医生过来检查,说……说是冰棍儿吃多了,冻的。”
“爷爷踹你那是信任你。”唐弈戈这才松了一口气,罗羽口中的陆爷爷其实是他的舅舅。进屋之前,唐弈戈又是洗手消毒又是搓手暖热,罗羽又给拿来了暖水袋,暖得差不多了,唐弈戈才推开妈妈的卧室门。
“你在外头叮呤咣啷干嘛呢?一直不进来。”陆颐莲靠着枕头,肚子上也是一个暖水袋。
“我爸呢?唐景和呢?姐姐呢?”唐弈戈走到床边,自然地抽了椅子坐下。
“你爸亲自盯着中医抓药,你哥和你姐……我可不敢让他们知道,吃冰棍儿吃到胃痉挛,多丢人啊。”陆颐莲已经上了年龄,但有着岁月不败美人的面孔,“还有,你别总是唐景和、唐景和叫着,从小你这孩子就不叫哥,仗着你大哥宠你。”
唐弈戈笑了笑,摸着妈妈肚子上的暖水袋。他的出生吃尽了双倍红利,在上一辈中他年龄小,每个人都疼他。在下一辈中他辈分大,每个人都服他。唯一的不好就是……爸妈年龄大。
“现在还难受么?”唐弈戈鼻尖上一层汗水。
“这有什么难受的?当年你妈我开坦克、练跳伞,比这厉害得多。”陆颐莲完全不当回事。
唐弈戈无奈地看着妈妈,妈妈年轻时候去俄罗斯留过学,当过坦克兵,脾气当真火爆。她和爸爸认识就是因为她自己组装了一辆跨子车,在院里试驾,一脚油门给书香门第的唐淮清撞进了车斗里,崴了右脚。
第二天,勇猛的陆家姑娘陆颐莲拎着奶粉和罐头去唐淮清的家探病,唐淮清的卧室第一次进女子,害羞得直接翻了窗户,从二层楼一跃而下。
崴了左脚。
“那冰棍儿肯定是唐景和买的。”唐弈戈开始栽赃大哥。
“那是你爸买的。”陆颐莲拍了拍他的手,“你怎么出这么多汗?要不看看中医?对了,星海呢?”
星海从小跟在小戈身边,他弟弟谭玉宸的名字还是陆颐莲给取的,足见关系紧密。往常小戈过来,不一定有罗羽,但一定有星海,今天怎么不见人?
唐弈戈的神色毫无变化,语气平常地说:“放他一天假,让他去医院看看弟弟。”
“诶呦,是,玉宸还没出院吧?我跟你说……”陆颐莲还想聊几句,唐弈戈连忙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妈妈,您别操心别人了,先养着胃。您要是不好好养,我就找舅舅告状,让他过来看着您。”
陆颐莲一听,假模假式地开始喝水,她哪是怕大哥的人?不一会儿爸爸回来了,唐弈戈跟着进了厨房,父子一起研究怎么熬中药。等到药熬好,妈妈又不喝,爸爸为了以身作则自己先喝了一碗,唐弈戈看着他们相亲相爱的场景,只觉得家里老式挂钟的滴答声都那么好听。
爸妈现在上了年龄,睡得早,所以唐弈戈在晚上10点前离开,并且把罗羽留下了。
王勇在车里闷了一觉,这场酝酿了好些天的暴雪终于如期而至,裹挟着凉意,静谧地盖住了寒冬中的北京。车子启动之后雨刷器刮得飞快,王勇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忍不住说:“嘿,我长这么大了,这是头次见半掌大的雪花!”
雪大得惊人,路面湿滑,能见度极差。路灯下的雪花像一锅八宝粥,唐弈戈看向车外,意外地想起了丹增顿珠。一个生长在雪山的人不喜欢雪,那地方的雪豹都没他避雪。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星海]的名字上悬停半秒,迅速按了下去。
“唐总,丹增先生已经回酒店了。”谭星海开门见山。
“什么时候回去的?”唐弈戈继续欣赏着雪景。
“继续看了43分钟的展,他说没意思,让我带他离开,要回您的地方吃完饭,没有留到晚宴。”谭星海汇报细节。
唐弈戈很满意,他不阻止丹增参加晚宴,但他顺从地回自己地方吃饭,是让人开心的举动。“那43分钟里没有什么事情吧?”
“有,起初有5个人看他,后来只剩下1个。刘霖的那个儿子。”谭星海说。
“然后呢?”唐弈戈的声音闷在车厢里,略微低沉。
“等我们要离开的时候,刘霖的那个儿子请丹增先生献首歌,说是为本次藏文化展览添色。”一向干脆利落的谭星海说到这里居然停下了。
通话中悄然穿过一阵沉默。
让唐弈戈的贵宾现场唱歌,这是什么意思?
“他唱了?”唐弈戈已经料定。如果丹增拒绝,星海绝对不会是这个反应。
谭星海的呼吸声重了一下:“唱了。”
唐弈戈一把结束了通话,眼底卷起翻天怒火,对王勇说:“开快点儿,回瑰丽。”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午10点入V!谢谢大家!
小舅舅:刚觉得丹增好一点,又呲溜了!!!
第21章 金山上
车厢里只剩下寂静。
王勇切实地感受到了那股骤然下降的低气压, 连自己的吸气出气都放轻了。以他对唐总的了解,这回肯定生了大气。
唐弈戈捏着手机,不知不觉中指关节明显发白。刚刚见过家人, 此刻他脸上的温情柔和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甚少出现的恼怒。这不止是丹增顿珠一个人的事情,唐弈戈都不用动脑子就能想到那个画面——在公开场合,丹增顿珠在周围猎奇的目光中,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蠢事!
不知道反抗, 难道还听不懂自己的话?他把他自己当成什么了?他又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气极反笑,唐弈戈已经许久不知道眼尾抽动是什么感受。他再次拿起手机, 这一次直接打给了丹增顿珠, 通话还未接通时, 唐弈戈也进行了一次深刻的自我反省,自己确确实实失去了警惕。
他怀疑丹增的醉氧是假的,怀疑他108串珠是故意落在自己车上, 怀疑他在佛堂等自己过去还特意拿上了酥油灯, 怀疑他掐着时间发照片,就是为了让自己去酒店……他都警惕地怀疑过了, 包括那个送酥油的多吉兄弟!
唯独……唯独没有怀疑丹增和他弟弟是同一种人, 是没脑子的人。
他弟弟和妹妹“智斗”缅甸团伙,他们能有一个什么样的聪慧哥哥?他只不过误打误撞了几次, 会说藏文、会讲故事、会超度、会手语……种种误打误撞给唐弈戈造成了一种假象,让他误以为丹增顿珠有他神圣的一面。
圣子和傻子,只有一字之差。
短暂的接通音后, 手机的另一端有了动静。是丹增:“唐先生,您好,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声音干净而清晰, 普通话带着藏语特有的韵律感,透出高山不容侵犯的冷度。要不是唐弈戈和他上过床,他也会被丹增这一刻的疏离蒙蔽:“丹增顿珠,你在展会上唱歌了?”
王勇恨不得连喘气这一步都直接省略,他能听出唐总这顿火不小。
“是星海兄弟告诉您的吗?”丹增顿珠平静地回答。
“这世界上没有你那么多的兄弟,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唱?”唐弈戈并没有劈头盖脸地斥责,正相反,他这样才是真动怒。
丹增看着窗外瓢泼般的雪景,完全能想象到唐弈戈紧锁的眉头,以及那怒不可遏的目光。“我为什么不能唱?”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唱?你觉得这是有脑子的人问出来的问题么?”唐弈戈的音量陡然升高,丹增的反问只抛给他难以理喻的荒诞和荒谬!
“……我只是唱了一首歌,仅此而已。”丹增还在看雪,露台上已经积攒了一层,和他们山上的雪量差不多。
唐弈戈支起手臂,右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右太阳穴。玻璃外的城市一片洁白,此刻却让他莫名烦躁,或许自己和丹增的床伴关系就是一个错误。他不喜欢和自己对着干的人,特别是对着干之后还用这种天真无邪的语气来问,仿佛自己干了一件惊天动地值得感动的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