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下山了么?(48)

2026-07-18

  丹增的心再次紧了一下,平静的心湖被投入一颗石子,不受控制圈漾出涟漪。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开口:“您好。”

  手机被阿旺捏得发烫,丹增的脸也烫,像那年和索朗上了山。

  “您好,请问是云起民宿吗?”手机那端是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

  丹增有些耳熟:“是,我们是云起民宿,我是老板丹增顿珠。请问您是……”

  “丹增先生,您好,我就是那天展会的主负责人,您加过我的联系方式。”负责人说。

  “哦,对,您好,您好。”丹增回忆起来,但心里扑了个空,“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那次展览会上的私人藏品已经完成了捐赠手续和公证,将于一周之内陆陆续续入藏,由一位名叫刘霖的代理人进行无偿捐赠,手续已经完备。”负责人说。

  刘霖?丹增的思路像生锈齿轮,咔咔咔几声后全部回忆起来。他想到刘霖的儿子,想到了那一首《北京的金山上》,想到了那一夜漫天暴雪和那把伞。

  “代理人特别指明,藏品中有一尊异常珍贵的双身欢喜佛像,它单独列出,务必亲手交到您的手中。”负责人说。

  “我?我的手中?”丹增的心跳有几秒钟失序,记忆闸门对那3个字敞开。他们在展会上,唐弈戈停留在藏式家具的正前方,专注地阅读展品前的介绍。他也看过玻璃里面的佛像插图,转过来问这些都代表了什么。

  盘踞在心底的热流被放大,丹增顿珠身上还背着民宿的一片狼藉,却在这时候收到了一份跨越千山万水又指名道姓的珍贵礼物。是他误会了人家,唐弈戈没有不让他买,而是让刘霖全部买下。而这一切背后的答案……

  周遭被丹增按下了静音,他只能听到自己失序的心脏跳动。

  “佛像的运输和交接我们有专人负责,具体时间定为后天早上。我们会提前和您联系,到时候直接送到云起民宿,您看这个时间段方便吗?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更改,这边备注是一切以您的时间为重。”负责人负责地问。

  丹增点了点头,而后突然意识到对方看不到,这才改成了开口:“可以,我方便。”

  又说了几句通话才挂断,丹增听着听筒里的忙音,仍旧举着手机。他奇妙地体验到暖意,让他在艰难的步履维艰中得到了某种力量。除却力量,还有难以形容的安定,哪怕他们已经分道扬镳……丹增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深刻体会那安定感悄然传递全身。他还是会想,对唐弈戈来说,欢喜佛送到云起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不管是为了替自己出一口气,还是真心送礼。

  但是他也会想起那人夜里的咳声,心意也是那样珍贵。

  等到再接到展会负责人的电话,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

  丹增处理了很多事,无论是网络还是线下他都希望尽善尽美。能做的解释他都做到,接下来便不是他的努力能改变的,相信他的人自会相信。

  当他按照约定时间站在云起的门口时,天特别漂亮,是很少见的钴蓝色。风卷起他和伙计们、姑娘们的藏袍,他们翘首以盼。只不过他们也不明白老板到底认识了谁。阿旺更是喜上眉梢,不管是谁吧,必定是云起的贵人!

  越野车碾过山路,卷飞尘土成烟,蜿蜒而来,又笔直地停入停车场。

  车门打开,下来了三四个人,其中一位中年女士为首。她不断提醒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小心,那两个人合力从后备箱抬出一个长方形箱子,抱着朱红色的防震材料,边缘裹着厚实的防撞角。他们小心又虔诚地抬着,走到云起众人的身前,没有太多寒暄。

  丹增双手合十:“一路辛苦了,谢谢大家。”

  那名女士蹲下身,动作利落专业地解开了防震材料,一个一个搭扣和束带脱落,一层一层布料揭开。最后是一层乳白色的麻布,家乡的光芒终于落在了佛像上,像一簇火焰瞬间点燃。

  丹增对着佛像双手合十,再次和它对视。上一次它在展柜里,这一次在故乡,男尊刚健威武,女尊婀娜柔和。他们的身体以极其复杂的姿态嵌合,四肢缠绕,超越凡俗,传递着宇宙生命的本源。

  整个迎接队伍安静极了,连最爱说话的阿旺都闭上嘴,屏住了呼吸。经幡的猎猎声便是最好的欢迎。大家都没见过真品,一时间惊叹住了。惊叹之后便是纯粹的平静。

  那名女士郑重地开口:“能亲自护送它回归家乡,也是我们的荣幸。”

  接下来是复杂的交接文书流程,丹增一个人完成,第一次理解了珍藏的意义。等他们离开,云起还是那么安静,每个人都多了几分郑重。好似从这一刻起云起是神圣的神庙,是他们需要用生命保护的地方,云起也是一种归宿。

  丹增缓缓将身体前倾,看向那穿越了时光的双眼。他又被另外一双眼睛穿透了,他被人看到了,看到了他的期待、困惑、疲惫和挣扎,也看到了他的懦弱、贪恋、贪婪和纵欲。奇怪的是,丹增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被唐弈戈审视,只是被包裹住,所有杂念都能被熨帖抚平。

  他伸出手臂,指尖轻柔地碰了碰玻璃保护罩。随即他抱起这尊沉甸甸的佛像,流转的庄严直抵心间,温暖了他前几天因为打字而不断颤抖的手臂。有人亵渎羞辱他,有人曲解污蔑他,此刻所有的情绪都被抚平了,所有的浊气都被清空。

  丹增顿珠抱着“失而复得”的欢喜佛,目光穿过了群山,穿过了辽阔山脉,穿过了即将初春的草叶,穿过了稀薄的空气,越过千山万岭,眺向了拥有高耸建筑和悠久历史的北京。

  同一时刻,唐弈戈拿起咖啡杯,莫名地歪出了一滴来。

  深圳福田区核心地带,旁边的落地窗外也是一片城市森林,将光线切割成不同形状的几何图案。他抽出一张白色纸巾,擦掉那一滴咖啡,看向面前颇为英俊的孩子。

  “多亏小舅舅过来。”顾拥川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有着顾家标志的红唇,眼神里不带遮掩的崇拜。

  “这有什么难的,你还小嘛。”唐弈戈浅浅喝了一口黑咖啡,总觉得没有家里的好喝,“下次记住了,和上面的人打交道,不要找写过发言稿的。写发言稿就是立场表态。”

  “是,是我没经验。”顾拥川也只在小舅舅面前低头。自己只比小舅舅小两岁,怎么就这样不足?

  “写策论的人,可以用。写策论的能人都是池中金鳞,只不过他们平时过于谨慎,长期中立。你又不是做坏事,大胆些。”唐弈戈说。

  顾拥川连忙点头:“记住了……唉,我是不是太笨了?”

  “你笨?比你精的人我都找不着了。”唐弈戈的手捏着他的后颈掐了掐,“深圳这里我交给你就是让你学习锻炼,就算不成还有我兜底,大胆干。”

  顾拥川又点了点头:“嗯,放心吧,我好好干。”

  “走吧,咱们出去走走,别在这里闷着。”唐弈戈想带孩子散散心,拥川已经做得很好了,关键点是上头风云变幻,和孩子没什么关系。起身之后唐弈戈拿起外衣,正准备弯腰拿手机,一股不算强大的力量突如其来撞上了他。

  “小心!”顾拥川连忙上前,挡在了小舅舅前面。

  咖啡香气浓郁扑面,飞溅到唐弈戈的白衬衫上,留下一小片深褐色。略显青涩的口音随之响起:“对不起,对不起!”

  唐弈戈瞬间拧紧了眉心。

  眼前是一张年轻面孔,大概二十岁出头,皮肤是高原日照下特有的小麦色,眼睛无措地看着他。他身穿一套青色藏袍,同样有着鲜艳的滚边,脖子上挂着成串的蜜蜡,左耳坠着小巧的绿松石,手上戒指数不尽。

  若隐若现的酥油茶香味也渗透过来。

  作者有话说:

  唐弈戈和顾拥川没有暧昧啊,拥川就是从小崇拜,他俩各谈各的,拥川有文案叫《漂亮疯狗,狗绳我有》。

  唐弈戈:都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拥川:那什么时候给我们找小舅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