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路上有点堵。”顾林华的语调没有多少歉意,因为他压根不是迟到, 而是观察丹增顿珠是不是一个人赴约。
丹增也不寒暄,开口便问:“我的刀你带来了吗?”
可能是太了解丹增,顾林华听出他刻意压抑的紧绷,丹增总是不会隐藏他的情绪:“不着急。”他上半身微微前倾,手肘压上桌沿,“咱们这么久没见面,上次又闹得那么不愉快,你就不想和我叙叙旧,好好聊一聊?”
“你想要多少钱?你说,我给得起。”丹增迎上他的目光,“既然你知道上次那么不愉快,你为什么不和我道歉?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顾林华倒是怔住一刹:“如果我道歉了,你会原谅我吗?”
“我只想要我的刀,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办了,自己一个人来。”丹增环视四周,“之所以我选择在这里见面,是因为我在北京哪都不认识,我只熟悉这里。你也知道,我经常来这里买书,一来就是一下午,他不会怀疑。”
“好,我道歉,对不起,上次是我的错,上次我们都太激动,状态不对。”顾林华又恢复了他和丹增初遇的态度,很友好很礼貌,“聊天记录是我发了疯的错误,对不起。”
“那你把我的刀卖给我。”丹增再次说道。
“我不缺钱,你知道的,我虽然比不上你现在的那位,但我缺吗?我可以不去工作在你那里住大半年,在那之前我已经旅游了大半年。在我离开云起之后,你知道我怎么回来的吗?”顾林华自顾自地说,“我租了车,自驾游回来的,不然你以为你的藏刀能过飞机高铁的安检吗?”
这一点丹增倒是没想到,阿妈阿爸送他的时候刀就开了刃的。
丹增沉默了,顾林华却打开了话匣:“我只想和你聊聊,上次我反应过度,是因为我一直以为在山上我们是谈恋爱。”
他加重了“谈”字,丹增却明显皱眉:“不是,我们没有说清楚。”
“没有说清楚?你的意思是……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单方面的幻想你?我们都谈到那个地步了,你现在反咬一口?”顾林华像难以置信。
丹增却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关系的确认总要开口,我们都没说,那就是暧昧。我承认,当时我对你有很大的好感。”
顾林华的身体靠向椅背,短促地笑了一声:“既然是很大的好感,为什么死活不肯跟我下山?是欲擒故纵还是以退为进?你是不是也没想到我当时说要走就是真走了?”
丹增再次直视了他,也彻底唤醒了那段回忆:“不是,我没有耍手段,只能说我们时机不对。无论当时我碰上谁,我都不会下山,我也不敢迈出这一步。后来,你离开了,我自己来了一次你说的城市,看了天安门和长安街,和你口中一样壮观漂亮。”
顾林华又凑近了桌面,他完全没想到丹增会因为自己而来北京。
短暂的沉默过后,顾林华反而没法再装平静。他猜测得没错,丹增是因为自己而动了下山的心,可是最后吃果子的人却不是自己。他也不是必须吃这个果子不可,就是强烈的不甘心和占有欲。他亲手点拨的人,扑向了其他人。
未能得手的遗憾才是毒药,让他上次做出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反应。后来顾林华想,其实丹增对他而言没有特殊,更不是独一无二,可他投入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原本他一路猎艳,玩得好好的,偏偏到了云起遇上了可口又拿不下的人。他原先以为这是一次精彩的艳遇,但随着时间的投入,顾林华的沉默成本也越来越多。8个月,足够他在国内玩上一大圈,他偏偏留在了一个地方,越拿不下,越受不了。
最后他退后一步,邀请丹增到他的城市来。他想着在山下丹增举目无亲,又只能住在自己家里,自己就当带人旅游,两个人也顺水推舟。山下不是丹增的家,他住不了多久也放不下云起,那时候他一走,顾林华就彻底删除他。
没想到,他8个月的努力连最后都功亏一篑,丹增拒绝和他下山。
“好,既然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顾林华从包里拿出一个用浅色绸布包裹的条状物。
丹增一眼认出那是他的刀,连布料都是自己选的。因为他只给了刀,留下了刀鞘。
顾林华解开了绸布,露出刀柄,这就是他8个月唯一的战利品:“我不要你的钱。”他放不下的不会是丹增顿珠,是心疼自己8个月的精心布局,“你和我睡一晚,刀还你。”
话音未落,他的手猛地伸向丹增,朝他腕口抓去。丹增却像早有预备,整个人往后一撤,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桌子被突如其来的变动撞得摇晃,金桔普洱洒了一面书,而后是“咣当”一声。
白书斋后堂的木门被人推开!
第一个出现的人便是唐弈戈,可他身边的罗羽蹿得更快。顾林华马上意识到自己被下套,当初那个单纯清澈的丹增顿珠撒了谎,早早就有人守株待兔!恼羞成怒的他抄起不远处的青瓷大花瓶,情急之下朝着唐弈戈的方向扔了过去!
“不要!”丹增厉声喊道,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挡。
不过花瓶终归还是没丢过去,罗羽的第一使命在身,用肩膀撞开丹增,冲向顾林华。他并不是去挡花瓶,而是直接扣住顾林华持瓶的手腕。白小白知道今天有一场恶战,已经提前站远,可仍旧听得到一声“咔嚓”。
顾林华痛呼一声,剧痛中跪倒在地上。
白书斋也彻底完成了今天的任务,只剩下顾林华徒劳的挣扎。
丹增稳住身体,心脏还在猛跳。他跑向朝他而来的唐弈戈,后悔自己要设这个局。
“你没事吧?”唐弈戈将他快速扫视一遍。丹增摇摇头,白书斋又响起了脚步声,一行人从店外进来。而混乱中躲到书架后的白小白这才晃荡出来,惊恐之余,还不忘记去摸他的和田玉算盘,算算今天钱袋子得给多少钱。
昨天丹增兄弟和他商量这事,白小白连磕巴都没打就点了头。他这一腔热血也拔刀相助一次,再说他也不怕店里砸了,真有人三倍赔偿啊!这可都是他将来娶媳妇儿的本儿!
等丹增再次拿回自己失而复得的藏刀,已经坐进了车里。
外头像是要下雨,乌云压在天边。丹增重新感受着藏刀的凉意,抚摸过他熟悉的银饰纹路。
他现在终于明白失而复得的意义了。丹增不舍得松开,低声说:“谢谢,我真的把它拿回来了。”
唐弈戈也看向了那把刀:“这就是你自己的那一把?”
“对,就是它。”丹增笑了一下,又不笑了,“顾林华没吓着你吧?他会怎么样?”
“他吓着我?他好像都没有碰到我吧?”唐弈戈笑了笑,然后也不笑了,“公事公办,他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不过咱们一开始不必绕这么大的圈子,我可以直接……”
“不行!”丹增声音不大,却很执着,“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我是怕他诬告你。我怕他栽赃你违法搜查,说你滥用暴力,我也怕他说你对他搜身,再讹上你一笔。”
所以丹增选择了自己的笨法子,等他自己拿出刀再说。“我不能让他有任何机会给你泼脏水,一点都不能。”
一声轻轻的笑意从唐弈戈喉咙溢出,他不是嘲讽,而是很喜欢丹增对他“毫无意义”的维护和保护。
“诬告我?好有本事的事。你是怎么想到这么有创意的行为?”唐弈戈发现精致的煤球竟然也有不气人的时候,“不过……今天我很高兴,真的。”
丹增看着他,解读不出他高兴在哪里。明明是一件麻烦事。“为什么?”
唐弈戈的手指摩挲着他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薄茧磨皮肤:“因为你终于学会向我告状了。”
丹增脖子上的血液瞬间冲上了颧骨。他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感谢的话语,可是任何话语都在此刻过于轻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