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这瓶沐浴露特好用,你试试。”
“不用,我有。”
澡堂子里就回荡着他俩的声音,方前嫌无趣,把沐浴露扔回盆子里,冲干净头顶的泡泡,才转过头看旁边的佟鸣。
这人还是背对着他的,像是生怕被他占便宜了。
方前瞥了瞥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佟鸣背上那几道疤上,他又把眼睛往下移了一点,就听见一声:“你看够了没?”
他干脆也不偷看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伸手在佟鸣背上的疤上摸了一下,谁知道佟鸣的脊背一抖,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远远的。
“你这疤是哪来的啊?”他问。
佟鸣一开始没理他,他又问:“还有屁股上那几个,那是烟头烫的吧?”
过了一会儿,佟鸣把身体又撤回水柱下,水冲掉背上的泡沫,那些疤痕便像原本就生长在他皮肤上一般显露出来,他才开口说:“我爸打的。”
“你爸?尧玉安?”方前几乎是喊了出来,他可不相信。
“亲爸。”
方前的肩膀放了下来,松了口气。
“哦,那你爸为啥打你?”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佟鸣显然是嫌他烦了,方前吃了个瘪,也不做声了,心想这家伙这破性格,铁定没朋友。
他闷着头自己洗完澡,出去穿衣服的时候才注意到肚子上那一大块淤青,他在几块铁条焊成的椅子上弓着背,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感觉五脏六腑又一起疼了起来。
佟鸣洗完澡出来,看方前已经穿好衣服了,还在那坐着,他诧异了一下,诧异这家伙还没走,而且坐在那儿那么安静。
果不其然,这种诧异没持续三秒钟,方前抬起头冲他说:“洗个澡真慢,你开车送我回书店吧,不想走了。”
佟鸣又开着车送方前回去,拢共几分钟的路,方前无精打采地靠在车窗上。
他已经在这书店住了一个多月了,每天躺在折叠床上,睁开眼就是一屋子的书,还有一墙的磁带,尧秋泽说这是天堂,可是他又没有多爱读书,这招对他没用,特别是在今天他浑身都疼的时候,他就更感觉寂寞,感觉全世界都抛弃了他,他想去卡拉OK开个包间唱一晚上,可是他又没钱。
他缩在车座里,痛苦地哼一声,车停了,方前还赖在车上,一动不动。
“到了。”佟鸣提醒他。
方前看着黑漆漆的玻璃,喃喃说:“你带我走吧。”
“去哪儿?”
“你的院子,或者随便哪儿都行,我不想自己待着。”
“回家。”
“回家见我爸?那我不如自己待着。”
“去我家。”
“不行,出门在外,报喜不报忧,我被打成这样,怎么能让你爸看见。”
“下去。”
“......”
方前‘唉’了一声,今天的佟鸣又是帮他拉架又是和他洗澡的,他都忘了这本来就是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
他推开车门,闷声不吭跳下去,打开书店门钻了进去。
门口停着的面包车还没走,过了会儿,方前准备拉下卷帘门的时候,佟鸣进来在柜台上放了瓶红花油。
“给我的?过期没?”
“上个月买的。”
佟鸣说罢转身要走,方前一个上步挡在门口:“要不你别走了。”
“干什么?”
“我还有一张折叠床,你留这儿陪我吧。”
“不。”
佟鸣伸手推开他,方前顿时龇牙咧嘴,表情扭曲起来。佟鸣皱了皱眉,一时分不清他是真的疼,还是在装模作样。
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僵持在原地,气氛有些凝滞。方前歪着身子靠在柜台上,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身,默默让开门口的位置。
佟鸣走了,他打开红花油的盖子,掀开衣服叼在嘴里,把红花油倒在手上,搓热了就把手掌盖在肚子的淤青上,揉搓了几下。
他没有耐心像以前汪小曼给方贯涂红花油那样,一遍一遍推着肌肉上的淤血,他感觉肚皮热了就把衣服放下来,去拉书店的卷帘门准备睡觉。
他个子高,钩子也用不着,伸手就摸到卷帘门的边了,两条胳膊一用力,卷帘门哗哗啦啦向下落,眼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要与他隔绝时,突然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抓住了卷帘门的底边。
方前吓了一跳,赶快把门抬起来,佟鸣在外面站着。
“哥们儿,你这三进三出干啥呢?”
“我去锁车。”佟鸣弯下腰钻进来。
方前彻底拉下卷帘门前看了一眼,原本在路上停着的车被挪到了路边,佟鸣胳膊下夹着个小毛毯,站在空地上等着他拿床。
方前从后面抬了两张折叠床出来,佟鸣留下让他心情一下大好。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不通人情。”他说。
他殷勤地摊好床,摆在自己的床旁边,佟鸣把自己的小毯子扔上去,脱了鞋立马躺平了,闭上眼就开睡,一句废话都不跟他多说。
方前的热情被浇灭一半,但是他舔着脸让人陪他的,这人就这性子,他活该受着。他干脆关上灯也躺下,可是躺下他又睡不着。
“哎,你能睡着吗?”他闭了半天眼,又睁开,“才九点多。”
“睡不着。”
终于肯开金口了。
方前翻了个身,面朝着佟鸣:“你怎么想通的?”
佟鸣睁开眼,不知道看向哪里,过了会儿才微微侧了点头把目光落在方前脸上:“如果内脏破裂,你半夜可能会自己死在这儿。”
“我靠,”方前皱起眉,感觉肠子都疼了,“你别咒我。”
“可能性小,不是没有。”
方前又翻了回去,和佟鸣一起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笑了几声:“不会的,要是这样就能死我早死了。”
他一不说话,屋里就又安静了,佟鸣和他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直到佟鸣问了一句:“镇上都说,你妈是你害死的,为什么?”
第14章 从前
方前紧绷着嘴,半晌吐出一句:“又不关你事。”
刚才洗澡的时候佟鸣也是这么说他的,他还回去。
谁知道他这话说完,佟鸣真的不再问了,方前躺了一会儿憋得难受:“你为什么好奇?”
“就是想知道是不是。”佟鸣说。
方前的手轻轻搭在肚子上,思绪飘回了六年前。
“是吧。”他也是一直这么告诉自己的。
六年前,方前高一,他的高中不是什么好学校,他也考不上什么好学校,里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能考上大学的屈指可数,所以,一群人欺负一个人,或者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欺负,就是老师口中说的校园暴力,在这儿屡见不鲜。
校园暴力这词儿方前还是从老师嘴里才听说的,但很可惜,老师只是说说,像是学校下达的任务,他负责传达,管是不管的。
高一的方前生龙活虎,像个噼里啪啦的小炮仗,谁在他身旁点火他就炸谁,他知道那群人大多欺软怕硬,你只要表现出比他能打,比他疯,比他还不要命,他也怕你。
开学没多久他就在班里有了一众兄弟,他看不惯高年级的人仗着自己老就来欺负新生,兴许是初中养成习惯,他觉得既然跟他分到一个班了,那就是一个集体,就得有超强的集体荣誉感,他不能坐视不理。
只是那时候的方前还没有认识到,初中一个班三十个人,大家都是住一个大院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是买根冰棍都能一人舔一口的关系,而高中这一个班,七十几号人,村里县里城里这条街那条道,谁也不知道谁那张皮下画着什么样的脸。
他班上有个存在感极低的四眼,眼镜片像玻璃瓶底那么厚,坐在第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方前不怎么能注意到他。
有天四眼瑞瑞不安地来找他,方前正拍画片,压根没注意到四眼的表情。
“方前,你能陪我去厕所吗?方前......方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