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玉安努力牵动着嘴角苦笑,他想为自己辩驳一句,以‘都过去了’结束话题,可佟鸣没放过他。
“尧秋泽想考大学,他这是第二次考了,”佟鸣打开水龙头,洗着自己的碗,他水开的不大,确保声音能让尧玉安听见,“你明明知道他没有学习的自主性,为什么不教他?就因为你不想面对高考?”
尧玉安把眼闭起来,好像这样就能屏蔽五感,让自己不要回忆起十年前的夏天。
他再把眼睛睁开的时候,佟鸣已经走了,饭桌上放着两盘菜和一副碗筷,像是他自己在吃这一顿饭。
——
方前没能把尧秋泽带回来,因为再过半个月高考,学校这次放话了,谁都不能回家,留到学校做最后的冲刺。
学校只放假三个小时,九点之前要回到宿舍点名。
方前先开车帮佟鸣送了货,拢共就两箱,卸完到学校时学校大门都还没打开。
尧秋泽这次两手空空耷拉着脑袋出来的,方前幸灾乐祸:“你太懒散了,谁家复读生跟你这样啊,我一高中没毕业的都看不下去。”
他们就去饭馆吃了顿饭,尧秋泽全程像个气鼓鼓的河豚。
送尧秋泽回学校后,方前就独自开车回了镇上,六月底的天是个闷热的蒸笼,动一动就要出汗。
他没直接回书店也没把车送回仓库,开去了胖子的澡堂,痛痛快快洗完澡回到书店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车停在门口,才看到佟鸣正坐在台阶上等他。
“你在这儿坐多久了啊?”方前赶忙跑过去开锁,他瞥了一眼佟鸣胳膊上的疙瘩,“你等不着先回去呗,就干坐着喂蚊子。”
他嘴一边叭叭一边钻进柜台找风油精。
夏天风油精用太快,只剩个底了,他只能拿起花露水丢给门口的佟鸣。
“你先凑合着用,”方前又开始扒柜台里的盒子,念叨着,“我记得还有几盒清凉油啊。”
佟鸣拿着那瓶花露水,往胳膊上抹了点,有几个疙瘩被他用指甲掐出了十字花纹,还有几个被他抓破了,涂上花露水蛰着猛地一疼。
他的身上散发着花露水味儿,让他想起小时候的夏天,他们会把凉席上洒上花露水,再钻进蚊帐里睡午觉,睡醒了太阳还正当头,他们又跑到安阳河里游泳。
一般这个时候尧冬青会和他维持短暂的和平,他们泡在被晒暖的水里,直到太阳落下,爬上岸就能闻到尧春晓和尧夏宁涂在身上的花露水味儿,他们三个就会凑过去让她们给他们也涂一点。
方前还在找那几盒清凉油,他记得前两天他还用过来着。
“方前。”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夏天到了。”
“嗯,”方前找到了一个空盒,又丢回去,“早就到了。”
佟鸣把花露水放在了柜台上,他拿起旁边的车钥匙,对方前说:“不用找了,我先回去了。”
“哦,”方前抬眼看看佟鸣,“再见。”
他把花露水放在显眼的地方,省得下次用又找不到,他探着头看着佟鸣的背影,莫名感觉今晚的佟鸣有些落寞。
他从来没在佟鸣这个人身上见到过这种情绪。
“他怎么了?”他嘟囔了一句。
第31章 陪考
半个月过得飞快,只不过没了尧秋泽,方前周末就没有假期了,他一周七天都得守在书店。
孟新山还是有事没事就往书店钻,他拿了副牌,要和方前打牌。
“俩人能打啥牌?”
“接竹竿?”
打了两把,太无聊了,他把牌往柜台上一丢,开始想最近怎么也不见佟鸣了。
——
佟鸣开车路过工地,市里在盖小高层,听说现在大城市都开始盖这种楼房,有钱人才能住,炽手可热,工程还没起房子就已经全卖完了,还有人要高价买号。
不过这和佟鸣没关系,和尧冬青也没关系。
他把车停在工地前面一家超市旁边,这家超市明显吃到小高层的红利,门口挂满了红气球。
从超市旁的胡同钻进去,里面还是红砖上长着青苔的四层小楼,本来就狭窄的胡同被废品挤得刚好只能够一个人过,垃圾堆积成山,被燥热的天气捂出刺鼻的臭味,不过光着膀子坐在外面的乘凉的人闻不到,他们已经习惯了。
这里和那个附带花园的小高层仿佛两个世界。
他停在一栋楼前,12-9-2,楼道上贴着单元号,这栋楼里住的多数是给前面小高层盖楼的农民工,他找上四楼最顶层,门没关,房顶被晒透了,像个蒸笼。
他踢开门口堆积着的鞋,走进去在乱糟糟的上下铺里扒了半天。
“尧冬青,出来。”
过了几秒,衣柜响了一声,尧冬青从里面钻出来,胡子拉碴,两眼凹陷,满头大汗。
“你来干什么?”尧冬青躲在衣柜里憋了半天几近虚脱,他没钱吃饭,没钱逃跑,不敢出去,他也不想干活,就在这儿看哪张床没人睡,他就在哪儿睡一晚,“你怎么找到我的?”
找尧冬青不难,佟鸣认识老马车队里的司机,他们有人在这附近见到了鬼鬼祟祟的尧冬青,跟到这儿后把地址给了佟鸣。
他能找到,要债的也能找到,他不想让尧冬青留在这儿变成一触即炸的炸弹。
“收拾东西跟我走。”
现在的尧冬青被要债的逼得走投无路,人不人鬼不鬼,他没有一点力气再和佟鸣对着干。
他没有行李,穿上鞋就跟在佟鸣身后下楼,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生怕见到太阳。
佟鸣没让他坐副驾,就让他在后车厢的车板上坐着,那个小马扎都没给他用。
他们开了快十个小时的车,走走停停,尧冬青缩在后车厢睡着了又醒过来,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你要杀了我吗?”
佟鸣没理他,尧冬青又睡过去了,直到第二天天亮,车停在一个尧冬青完全没来过的城市。
佟鸣掏出来五百块钱,转头递给他,尧冬青一看到钱像看见宝贝一样伸手就去抢,佟鸣抬手躲开,盯着尧冬青的双眼说:“爸希望你能自己找个工作,两年内不要回去。”
尧冬青吞了下口水,手还举着,他挣扎着说:“再过几天是二姐的忌日......”
“你现在这样她不会想见你,”佟鸣说完又补充一句,“真想她你就留下点钱,买点纸烧给她。”
佟鸣把那五百块钱给了尧冬青,尧冬青看见钱就像瘾君子看见了毒/品,两眼放着精光,没在车上多停留一秒抓着钱就下车跑了。
佟鸣不知道尧冬青会拿那五百块钱活着,还是去赌,但是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
方前无聊得把脸贴在柜台上翻武侠小说,手指上还勾着一根毛线,孟新山实在找不来东西玩就扯了一坨他妈的毛线来找方前翻花绳。
“方前!我回来了!”
方前直起头,看到尧秋泽背着大书包从外面蹦进来,身后还跟着佟鸣,一下来了精神。
“你不是该考试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他从柜台里面钻了出来。
一旁被方前冷落了半天的孟新山不服气地斜了尧秋泽一眼。
“就是考试才回来啊,”尧秋泽压根没注意到阴暗角落里还坐着个人,把书包往柜台一放,抓起旁边的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半杯,然后用手指抿抿下嘴唇上沾着的一滴水,给方前解释,“今天回来,后天直接去考场,就不用回学校了。”
“真行,”方前揽着尧秋泽的肩膀晃晃,又转头问佟鸣,“你前几天去哪儿了?院儿里也找不着人。”
尧秋泽显然也不知道,和方前一起看着佟鸣。
“有几个单子比较远,在外面呆了几天。”
两个人一齐‘噢’了一声,谁也没看出端倪。
那个晚上尧玉安做了一桌子好菜,吃完饭方前和佟鸣一起离开,走在路上方前问:“你弟去高考你去陪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