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李青随做了个梦。
说是梦境,可一切真实得可怕。他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往前跑着,慌慌张张,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即将发生。接着他看见铅灰色的天空云层像阶梯那样排列着,低矮的教学楼在天光的遥映之下是那么渺小,仿佛积木一般随时能被倾颓的云层压垮。
远处的教学楼顶站着一个人。
风在号哭,像是无数口齿不清的人在喃喃低语,又像是千万只蝴蝶在扇动翅膀将本不该引人注意的声音无限放大。
看见那道人影后,李青随呆呆的扶着栏杆,他听见自己在大吼大叫。
可是没有用。
那个身影从楼上坠落下去。
一个女孩从楼顶上坠落下去。
整个过程并没有多么漫长,伴随着第一滴雨落地,她的身体就已经砸在了地面上——可偏偏那种感觉很不真实。隔着几百米,加上耳畔的风声,他没法听到半点女孩落地的声音,甚至没法看清她是不是在流血,有没有四分五裂。
李青随只知道她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掉了下去,像是在看默片。这让他觉得不真实,好像那女孩是像羽毛一样轻飘飘落下的。虽然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梦里的他没有感到难过。因为他对这个女孩一无所知,而她只是个在漫画中无关紧要的角色。
在他的设计中,她的标签只有那么多,一个漂亮的女孩,理所当然的享有了全校最受欢迎的女孩宝座,被封为了校花,就这么多。他不需要去多考虑这之中更细节的东西,
但他还是很难过。说不清的难过,不是为了那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只是她的离去好像……好像让他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人。
那一瞬间,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葛琴琴那张脸很诡异了。因为葛琴琴的眼睛让他觉得很像那个人……那个本应被时光所埋葬的人。
李初一。
十年前,李青随漫画被毁,挨了顿毒打,终于决定离家出走。
像一只迁徙途中落单的燕子。看着灰蒙蒙的天和街道上破败的广告牌,他这么想自己。
三天前,他还围绕着那座阴雨连绵,夜晚总是缺少灯火和星光的城镇;然后,忽然间,他就发现原来是自己鸠占鹊巢,不得不开始收拾行李,狼狈的把所有还能带走的东西塞进蛇皮口袋里背上,然后像头笨重的熊一样滚上了绿皮火车。
在离开前他特地观察了一番母亲的脸色,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根本没有看出他的异样,至于父亲,早早就去上班,人都没见着。他很气恼,独自出了门。
他掷地有声的对自己说这是必要的,因为那里已经不是他的家。
看看他的家吧。都是些什么人?一个专断又盲目的男人,在工作上低三下四不敢拒绝领导任何的要求,回家了就可劲儿耍威风,逮着一点错处就教训他,仿佛这样很有成就感似的……一个短视又可笑的女人,从她听信减肥偏方结果把身体吃出毛病那天起,李青随就知道她靠不住。
钱对她来说不是钱,是那枝头上的鹦哥,高兴了才想起来看一看,不高兴便搁着,却没想过是能飞的。
他甚至早猜到了父亲会和她离婚——没有什么工程总是需要夜不归宿来完成,拿回家的花里上却塞着写着什么什么莉莉的名字,还开得很败,一切的一切都太一目了然了。
为此李青随早早给母亲吹过攒点私房钱的耳边风,但没刮进去后也就作罢了。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其实也是他爸眼中的拖累。
还有那个弟弟……好吧,比起爹妈他倒显得很有几分聪明睿智,甚至从头到脚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拿他跟自己比,自己总是相形见绌。可他就是该死的不喜欢他。
李初一是个疯子。
李青随恨恨的想。可他没法说出去,因为其他人都不会相信。
就为了逼迫他承认自己喜欢男人,他甚至不惜和他接吻。那天在破庙里是他主动的,他摸着他的大腿,他们险些就做到最后一步。直到李青随被一道雷声惊醒,才发现李初一在脱他的衣服。
转身看着头顶的观音像,李青随的脸色煞白。
那时他也才十五六岁,虽然不懂乱的概念,但总归是被吓到了,把李初一扔在庙里后就一个人跌跌撞撞跑回了家。
虽然俩人此后再没有过任何亲密接触,可他是怕了这个弟弟。
到后来喜欢上陆明,他才略微走出这件事的阴影。但从此往后好几年,他一直很难接受和比自己年纪小的男生上床。曾经谈过一个特别贴心的,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可就因为那人眼睛和李初一有几分相似,他还是没能克服自己亲下去。最后吹了,他差点一怒之下去李初一坟头蹦迪泄愤。
李青随醒来后看着斑驳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只是做了个梦,噌的爬起来,就要去上学。
第14章
不过还没出门就被李小明生气的外婆拦下来,她马着脸说得吃完早饭再走。李青随没辙,只能坐下来对着豆浆油条狼吞虎咽。
他一边努力吃,一边看着外头逐渐亮起来的天。
葛琴琴……你可一定要没事啊。
他总觉得很不妙。自己为什么会做那种梦?难不成是预知未来?
葛琴琴会自杀。他既觉得荒谬,可心中又隐隐觉得这种可能不是没有。想到了她极其不稳定的精神状态,李青随心下一颤。
这个世界恐怕真的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正常。
在葛琴琴眼里,李随青是雨坪镇十里八乡最特别的少年。
每天清晨,盐道街的人都能看见他背着书包穿过清晨的薄雾去上学。
他的身子细瘦,但不过分皮紧着骨;他那身皮,一年四季都白得像井水上冒起的沫,和其他黑猴子似的男孩完全不一样。
大家都说他长得像他妈,杨春华。
杨春华出嫁前就是雨坪有名的“豆花西施”。她家是做豆花的。她妈妈,还有她妈妈的妈妈常在发电厂外边卖豆花,她家的豆花并不比别家的香,却有许多人争着来买,只因为老板娘生得美。
但杨春华却不喜欢卖豆花。上了几年学,最后去厂里当了会计。这些都是葛琴琴听她妈说的。她妈提起这家人时,总会时不时嘴上像倒了醋一样泛点酸气,最后不忘贬一句,当了会计又怎样,还不是嫁了个没出息的。
不过她家的摊子还在,据说转给了姐姐在摆。
葛琴琴小时候也常去那豆花摊。
她说自己是想吃豆花,其实是想看看李随青。
每次老板娘都会热情的招呼他:“琴琴,家里都好吗?”眼睛带着笑,白白的牙细细的从唇缝里露出来。
葛琴琴这时就会悄悄往摊子后瞟几眼,偶尔就能看见那个干干净净的男孩子坐在摊子后边写作业。葛琴琴不喜欢吃豆花,但喜欢听老板娘说话,敞亮又好听,天天听都不觉得厌。当然了,更喜欢看李随青。
不过她囊中羞涩,又爱买零嘴,根本付不起一碗豆花的钱,就只在一边看着。倒是老板娘瞧见她就招呼她坐,给她盛一小碗热豆花。
葛琴琴跟李随青一个学校。葛琴琴怕李随青知道自己老吃他们家的白食,觉得她这个人不好,于是在吃了几次之后,就只敢远远的绕去电厂看一眼李随青,不敢让老板娘发现。
但实际上,李随青压根没和她讲过话。
应该说李随青不跟任何人讲话。唯一的一次单独的接触,也没讲上话。
那是个下雨天。她做值日晚走了些,路过李随青班上的教室时,发现他还没走,正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发呆。侧对着她,坐在窗边往外看。
天光正亮,葛琴琴离李随青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竟然能很清晰的看见他宛如凸透镜一般剔透的虹膜。而李随青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
少年肤色白得均匀,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眉深而扬,迫人的冷冽。唇角却隐隐上扬,自带三分入骨慈悲。
看得她落荒而逃。
但这次独处被她反反复复搁在心头想,想得甚至能清楚的说出她那天跑回家时用了多少步。因为每一步都是踩在自己心跳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