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青随听了没觉得释然,反而有些牙痒痒。
“得了。”
说完,他拉过了李随青,二人对视片刻,李随青喉结滚动了一下,便凑上来。
接吻到底是不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浪漫这件事很难定义,李青随不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从宇宙大爆炸到人类第一次仰望星空,他的生命轨迹就已经冥冥之中被注定。
往前看,他会望见自己的出生,往后看,他能看见的自己的死亡。一个普通人一辈子的轨迹其实并没有多么不可预料,从来都是,那些不确定的是明天你会不会摔倒,会不会下雨,会不会碰见不寻常的人,而这些不确定往往本身并非没有答案;如果能知道所有季风和洋流的轨迹,那么天气不是不可预知的,如果知道人群中所有人行进的目的,那么你将碰见什么人都是注定的,这世界上其实没有多么神秘的未来,神秘只是源于人的无知。
人类赋予事物所有的浪漫都源于神秘,未知的宇宙,未知的过去,未知的未来。但李青随从某一天起,便再也没有感觉到过浪漫。
因为他的生命早早的便一眼望到了尽头。从他自认为一次又一次的错误开始。非要下定义的话,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可怜,但却又痛恨着自己的无能。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他这样问自己。
如果我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这个念头。一开始只是醉生梦死之间但恍然,后来便渐渐变得清晰。他开始觉得这大概会是,对他来说整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这不同于死亡,他不想要去死,因为死亡比起生是痛苦的,他从不怀疑这一点,在死亡的那瞬间他会失去尊严。
可这个想法却很美妙,很动人。如果他从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么便也不知道生是什么滋味,便不会畏惧死亡,也不会感到困扰。虽然每天跟陆远发生关系时他会自我厌恶,但这不至于让他时对自己时时刻刻都感到彻头彻尾的后悔想从头来过,他只是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并发自内心渴望这是真的。
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这种想法他已经不知不觉全部投射进了漫画里。
李随青虽然有着无比华丽的包装和设定,可却越来越不像一个人。
楼道里的两个人沉默的接吻。
这或许本来是件浪漫的事,但在二人之间却更显得像一场战争。
就在二人手抓着手,脸贴着脸的时候,李青随忽然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
没有犹豫,他二话没说就抬手给了李随青一拳,同时低声喊:“快点打我!”
说完也不管对方听不听,继续挥拳。他当然不是真的想打他,主要是为了做做样子,于是那些拳头全都落在能看见的地方,但不怎么使劲儿。
李青随没有打他,但也没有反抗,而是倒退了几步。就这么几步但功夫,身后的人已经叫喊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不上课在这儿干什么?!不许动!”
头跟脖子一边儿粗,面色呈现一种地瓜的颜色的男人出现在二人身后。他提高嗓门叫道,李青随也立刻停手。
大概是教导主任之类的角色。让他看见两个男同学打架,总比接吻强。
“不上课,还在这儿打架,你们无法无天了!”男人骂。
李随青什么话也没说,就在那儿低头站着。
李青随便说:“老师,我们有矛盾。”
“矛盾,什么矛盾敢无视纪律,到办公室来!”
预料之中的一锤定音。李青随毫不在乎的手插兜跟着走了。
李随青跟着他。
“不疼。”
“老子没问你。”
办公室是最朴实的小隔间。桌上摆着文件,以及一眼就能看见杯底茶色水垢的搪瓷杯。
“打电话,把你们家长叫来。”教务主任做好了之后,便一指桌上的座机电话。
李青随撇了一眼桌上,没动。
李随青上前一步,便抓起电话的话筒,看样子是打算打。
李青随眼皮子跳了跳。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如果李随青家长来了,他岂不是得看见自己爹妈?
针扎。
这就是李青随每每回想起自己父母时会有的感觉。
并没有很钻心的疼。虽然针看着长长一根,但埋进皮肤里,只疼那么一下。
更多的是一种细细密密,绵长的不适。
李青随讨厌吃韭菜馅的饺子。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吃到,因为怀孕的妈妈喜欢吃这个馅儿。但他只是闻了闻,就觉得那味道恶心,像是有锄头在舌头上凿似的,所以他告诉爸爸,他不想吃这个。李振华坐在桌子那头,嚼着鸡蛋,夹了一筷子饺子又往嘴里送。
李振华说:“不吃饺子吃什么?别那么挑,吃了。”
李青随就说他吃不下,吃了恶心。
李振华就说:“那就别吃了,饿着。”
“但我真的吃不来,爸爸。”他说完,就看着李振华眼风扫过来。李青随捧着碗,已经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仿佛从天灵盖上压下来,让他觉得舌根发紧。“李青随,我问你,学校的饭你是不是全给倒了?”
李青随年纪小,也没撒过谎,便点点头。不过他心里想,大家都要倒的。那饭真的不好吃,干巴巴的,炒的肉和菜吃到嘴里说不出什么味道,口感却很讨人厌。
结果刚点完头,李振华就一拍桌子站起来。“反了你。”
这句严厉的话比后来鞭打在胳膊上的衣架子更让他觉得害怕。
“老子辛辛苦苦挣钱,就是让你这么败的吗?”
“你知道你爸天天在厂里受气,就为了你们娘俩,结果呢?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那时他听不懂这些话,他只是觉得后悔。或许一开始应该把那几只饺子硬塞进嘴里,然后偷偷吐掉……但是他爸爸不停的问他,为什么不肯吃韭菜馅的饺子,怒气冲冲的,他实在是害怕,却又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是不喜欢吃,觉得……难、难吃……”李青随只能这么回答,因为事实就这么简单,可他爸爸却怎么都不信,觉得他在跟他顶嘴。
“韭菜又没怪味儿,你的舌头跟人家不一样是不是?还跟老子犟!今天不把饭吃饭不许去上学!”
然后他就在李振华的逼视下吃完了一整碗韭菜馅的饺子。那种浓稠的韭菜味从他的舌尖蔓延开来,一路从食管继续向下,仿佛通过每一条神经回路直直冲击着他的大脑,他不敢咀嚼,只能整个整个把韭菜馅的饺子往肚子里咽,但那很艰难,因为他的身体本能的拒绝接受没有嚼过的食物,他只能想象,想象自己是在吞咽口水那样,饺子皮却仿佛变成了贴纸一样死死黏在喉头,怎么也不下去……
但他只能吃下去。如果他不吃,就得面对李振华面无表情的脸。他害怕。于是他捧着碗,连着冰冷的汤强迫自己把一个个饺子直接塞进肚子里,然后背着书包从家里落荒而逃……然后下楼,便对着花坛狠狠吐了出来,一个个饺子又从他嘴里往外冒,仿佛是活的,顺着粘稠的胃液和消化过的残渣一起溅落在草坪上,看得他更加犯恶心。可即便他吐完了,吐到连水都吐不出来,嘴里还是一股浓浓的韭菜味,于是他只能哭,一边哭,一边去上学。
从那天起,他恨极了韭菜馅的饺子。虽然此后李振华像是忘了这事,没有再逼他吃过韭菜馅的饺子。可每每看到饺子,他都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恐惧,甚至伴随着年纪的增长变成了屈辱。因为除了韭菜饺子,越来越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妥协,比如李初一喜欢韭菜馅的饺子。
“喝牛奶吗?”
李青随的思绪被李随青的声音打断。 俩人站在走廊上等着家长来,而他不知从哪摸出来一小罐牛奶,问他。
“等会儿你打算怎么说?”李青随接过来,揉着额头,想让自己不要再陷入不好的回忆。
“是我挑衅你。”李随青很干脆的回答,“我打不过你,但我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