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USH(27)

2026-07-20

  李青随不晓得。

  他到底为什么会不敢面对李初一。他们之间的关系,扭曲着,暧昧着,像对怨侣,唯独不像兄弟。可这些没人知道。他一直以高高在上的姿态面对李初一,觉得他对不起自己。可是活得久了之后,又觉得那些孩童时代的恩怨不过如此。

  这个问题直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李随青来到学校的时候,脸上青了一块。不用问,家里人打的。被请家长的后果。李青随瞧见了,也没什么罪恶感,就领着这样的李随青去找了葛琴琴。葛琴琴看上去气色好了不少,大概听了李随青的话回去沟通了一番,加上自己熬过来了这最后一天也没发生什么事,便想通了。

  不过,对李青随来说,最好的好事莫过于这小姑娘终于对李随青脱粉了。

  喜欢一个gay,能有什么好结果。

  “所以说啊,什么变老,都是你自己臆想的而已,天天心惊胆战的,没问题也给吓出问题来了。”

  李青随趴在栏杆上嚼口香糖,“年轻人就是容易不信邪,又太容易信邪,红楼梦瞧过么?电视剧总看过吧,里面深宅大院的女孩子为什么不怎么出门,就是怕走两步就被风吹感冒发烧了,或者看到点什么没见过的东西吓着,以前医疗条件差,吹个风肺炎就吹出来了,一条命也基本就交代了……”

  李青随思绪不在这里,说着说着便没忍住拿出上辈子训后辈的语气来,而且越讲越偏题。

  听得葛琴琴眼睛瞪得溜圆,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李随青笑了笑,把人招呼了几句,送走了。

  “对于事儿,你有什么想法没?”

  李随青摇头。

  “我什么都没看见。也许就是她自己太紧张了。”

  李青随转了个身,背靠着栏杆拆了块口香糖扔自己嘴里。他烟瘾又犯了,心里实在是烦躁。

  “有烟么?”

  “没有。”

  李随青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但手却轻轻拍了拍李青随。

  “吸烟不好。”

  “我知道。”

  李青随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废话。”

  “心情不好?为什么?”

  “没有。”

  李青随嘟囔。

  “你有。”

  李随青似乎有一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李青随有些讶异于他的敏锐,但还是漫不经心的否认。

  “没有。”

  “我能有什么烦恼啊?像我这样的人。”

  李青随用指腹摩挲栏杆,冰凉的金属光泽,触手生凉。

  这样的冷。

  但还是不及他冷。

  李青随感觉手上的热量在不断流失,一捧细沙构筑起来的身子,坍塌。

  “你知道吗?我曾经为了一口烟,跑去跟年纪能当我爹的男人上床,哦,我忘了,女的也有,不过还是她上我,反正花样海了去了……”

  李青随把口香糖吐在手上,也不嫌脏,就那么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掌心。

  “你说,我怎么能那么贱啊?”

  “可是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找不到事做,心里总是慌的。他骑在我身上,骂我是婊子,贱狗,我一动不动的躺着,我感觉肠子都要烂了,可是我不想动,我还喊他爸爸。”

  上课铃打响了。但李青随的倾诉欲却没有中断。李随青看他一句句的说着,就那么站着,也没走。

  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知道。”

  李青随张开五指插在自己的头发里,胡乱的捋。

  “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好像活着没什么意义,可我又从没想过要死,只是单纯的活的……庸俗的,俗到我自己都讨厌……”

  俗到不知道这话怎么往下说比较好。

  忽然肩膀被人拍了拍。

  “你是想说你很孤独吗?”

  李随青问。

  李青随愣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整个身体被牢牢的禁锢,通过李随青的手。

  这是一个拥抱。他被拥抱了。

  当李青随意识到这一个事实之际,他就已经抬手回抱住了李随青。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拥抱是什么时候,或许是他出生的时候?

  拥抱这种亲昵的行为从未发生在他灰色的家庭里。其实时至今日,李随青他毫不怀疑自己的父母是爱他的,这种通过血缘来维系的感情本就浓稠又脆弱。

  他离开之后许多年,家里也陆陆续续联系过他,但除了给家里打钱那一两回,他从不主动联系父母。而他们,似乎也像在逃避什么。

  按部就班的活着,耻于表达内心的想法,大家都像是活在鸡蛋壳里,互相见面怕碰碎了似的小心翼翼。然后到死了,也没给彼此见过真心。

  其中一方敲碎了也没有用,别的鸡蛋还捂着壳呢。你破了,只能让蛋液淌在人家的壳上。

  叫人好生难过。

  以至于李青随有些畏惧亲密接触——或许说出来有些可笑,但对他来说,上床就跟喝水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倒是拥抱和牵手,他几乎从没和人做过。

  此刻被抱住,他甚至感觉脑子有点晕眩,手在颤抖。

  两百万年前,人类就因为为了取暖而学会了拥抱。两百万以后,人类学会了利用工具取暖,拥抱成了纯粹的情感宣泄。

  可是李青随还是觉得很温暖,暖到整颗心都在跟着燥热。

  “你相信我说的那些话?”

  李青随问。

  “那个跟你上床的男的是谁?”

  没想到李随青反问。

  “忘了。这我哪记得,好多年了。”李青随说完有些心虚,他忘了自己现在是李小明,至多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如果他很多年前就做过这事儿,那还挺恐怖的。

  没想到李随青轻轻“嗯”了一声,就拍了拍他的背。

  “忘了就行。”

  南方的夏天短到不能回头。

  第一声蝉鸣响起,雨坪的土地便迎来了淅淅沥沥的雨。

  李随青讨厌下雨天。他时常坐在教室里发呆,看着窗外的雨,并不是因为喜欢雨。而是实在无事可做。盐道街的路崎岖不平,而且多年失修,砖瓦有不少是活泛的,不小心踩下去,溅起来的泥水能进到人眼睛里。

  可是一场大雨往往又像是填色游戏,把低矮的平房洗刷出原本的颜色。水泥柱上的电箱会黏上迎风而来的迎春花花瓣,不失几分浪漫。

  有时候,李随青会数着自己一共走了多少步回家。路上会途径几家他很喜欢的店,他不怎么进去,但会在外面看一看。

  第一家是丽丽服装店,店主是个看上去五十来岁的妇女,李随青不怎么认得她,只知道隔壁都喊她英姐。她虽然是五十上下的年纪,听她的声音却不觉得,她有一把好嗓子,没做生意的时候就在门口看店里摆着的电视,中央八台放什么她看什么,偶尔李随青都能听见她在哼歌,那歌虽然走调,但却软软的,很是应和了电视机里苦情的一幕。李随青对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不怎么在意,但唯独喜欢看她看电视。

  他上小学开始,就第一次看见她,到他上高中,她还在那儿。李随青没有见过她的老公,只偶尔看见她的女儿,因而猜测,她也许是离了婚一个人过。

  李随青并不觉得自己这样的猜测有什么大不了。

  无事可做的时候,看别的活人发散思维,就是件趣事。但别的人只会觉得他怪异,闲得慌。发现这种事以后,李随青就学聪明了,他继续我行我素,但从不说出来。

  第二家店是家两元店。店里杂七杂八,什么东西都卖,除了一些电风扇的二手货,全部两块钱,店面相比起其他店来说相对大很多,李随青能在里面的货架绕来绕去,走出山路十八弯的感觉。这家店李随青偶尔会进去看一眼,因为店主也不会搭理他,他的顾客里面也包含了学生,两块钱的巨款,学生还是能掏得起的。但李随青不会像大部分孩子一样执著于那些卡通贴画和塑料模型,他喜欢去看挂在店里的日历。那上头的数字自然没什么好看的,但他爱看日历上变化无穷的明星——大部分是女明星,她们身材姣好,笑容靓丽,但也总会混几个男人进去,而李随青的目标就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