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他吸引,就像是不可抗力。
可是……
可是……可是不仅仅是这样的。
他此刻忽然明白了李小明——或者说李青随那些目光中包含的感伤源于何故。
“那是因为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说出这样的话语时,他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透过他,窥见自己从前的时光。
他已经借由另一个他的记忆了解到了这个造物主的一切人生。也许并不能算得上是种苦难,可种种命运的玩笑,造就了他失去了生命的热忱。
活得比自己还像个行尸走肉。
所以,李青随给予自己了一个不那么完美……但却已经是他理想化的结果。
剔除了李初一这个弟弟,避免了悲剧的发生,美化了那两个混不吝的兄弟,没有再让自己像他一样追逐梦想,从而郁郁不得志。
这些方法其实粗陋而可笑,说实话,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办法。
可却是完完全全的,剔除苦难,为他保留了所有的善意。一个濒临崩溃的漫画家,也许是他为他自己最后的挣扎。
李随青趴在窗户上,终究是落下泪来。
他甚至觉得完全理解了他如此热爱漫画的原因。
因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逃避。
可怜的,无助的一生。
擦干了眼泪,李随青衣服也没换,就着身上的睡衣便直接冲出门前。
因为没必要了。这个世界已经在崩坏的边缘。天空的一半边是绯红的晚霞,另一边却是深不见底的夜空!漫天的繁星在抖动着,仿佛和命运做着最后的斗争。
在大街上奔跑着,李随青不断理清自己的思绪。
这个世界是围绕着它的创作者在运转的。因为李青随恐惧李初一,又愧对他,所以装载着那部分回忆、甚至门牌号都以李初一生日展现的教室才会疯狂的想要逃离“雨坪”,某种意义上,那代表的其实是李青随自己;所以对他来说,曾经的父母都是面目模糊的,因为他本能的不想面对他们。
出于畏惧,出于痛苦,也许还有愧疚。
因为李青随始终解不开对兄弟二人的执念,以及和李初一人格纠缠着,却始终本能觉得自己在乱伦的恐惧,都让他想要把不堪埋葬。那两兄弟在这本书里的映射,自然也只能困在那里。
即使知晓了大部分事情的全貌,李青随却也并不同情那个还在另一个世界逍遥的陆某二人。
小小年纪就骚扰过人家弟弟,隔了几年见到哥哥扮的弟弟也没分辨出来,照睡不误,还敢说喜欢?
倒是发现之后一直拿这个事情反复恶心李青随,导致他更加错乱……
他不知道李青随在哪里。街上行人已经纷纷被定格,因为支撑着这一切世界的主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可李随青并不害怕。
毁灭就毁灭吧。他本来就是这么不值一提的造物。比起存亡,他更想亲口告诉李青随———
我的造物主,我希望你幸福。
我在博物馆里看见了那副怪诞的名画。
《一个叫李青随的男人决定去死》。
画上的青年站在彼岸,和看画的人隔岸相望。
“这个故事没有更好的结局吗?”我问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创作者,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所以,他是爱上了自己,对吗?”
“被解读是作品的必经之路。”创作者摆摆手,没有接过我的烟,“我的初衷就是没有初衷,你可以认为它一文不值,乱七八糟,不过也有很多人认为这幅画的创作背景很感人,所以愿意给它高昂的名气和价格。”
我点点头,“那么我们继续采访可以么?李随青这个人物,您认为他真的存在吗?很多人说,那只是一个漫画人物……说他从书里出来什么的,多少有点魔幻现实主义,而且没人见过他。”
“在不在又有什么关系?”创作者对我露出一个微笑,“反正并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他们只是需要一点谈资,一点幻想,或者说……”
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您到底想表达什么?能稍微具体说一声么?毕竟我也需要写新闻稿,您知道。”
“死去的现实。”
创作者说完,伸了个懒腰,倚靠在轮椅上,像是春困欲睡。
我没有打扰他,放慢了脚步,走出展厅,迎接外面的春光,灿烂的春光。
我点了根烟,忽然感觉有人在远处看我。
那似乎是个学生,他冲我点点头,露出和善但点到为止的微笑,然后走进了展厅。
我总觉得他那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但谁会真的认为,一个漫画里的人会从纸上走出来呢?
也许只是一个漫画家的妄想症吧?
“李老师,我们走吧。”
我回头看去,年轻人推着轮椅上的创造者离开了展厅。
他们迎着春光远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