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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策睁开眼,看到路惜坐在床边模糊的轮廓,缓慢地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哪里,梦里的雪已经变成身下不够柔软的棉花。
“醒了?”路惜探身过来,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梁策觉得很晕。
他还没缓过神来,只能先没头没尾地重复梦里记起来的事情:“我本来应该去找我爸。”
“什么找你爸,你爸在你大学那会儿就死了,记得吗?”朋友之间一般很难把彼此家人的离开说得这么直白,但梁策的情况特殊,路惜觉得越是朋友越该这样讲:“就算活着也不能找他,这不是你劝我的吗?人赌一次一辈子都戒不掉,疯起来谁的命都不在乎……”——彼时路惜刚开始替姐姐还债,梁策蹲下来倒掉他的烟灰缸,郑重到几乎是在担保,说你姐姐做的对,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该离婚。
梁策看着天花板:“没忘,我记得他死了。”所以决定去找他花了很多年。
有些人的决定声势浩大,梁策的决定总是音量很小。公司终于顺利走上正轨后的一天,梁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我有点不想活了。”他揉着眉心说。
“谁碰到这种客户还活得下去啊!”路惜顺口接了一句。梁策说得太随便,以至于听见的人都会把意志错认成抱怨。
弗洛伊德认为人的生欲和死欲是结伴出现的,比如人们吃饭是为了生存,撕咬的动作却在模拟杀死。梁策那段时间就感受到了这两种欲望的较量,他开始给自己找一些活下去的触发条件。生欲比较多时,他的条件就很宽容。比如若是今天出门看到路上有车,他就活下去;但后来他的生欲越来越少,条件就变得异常苛刻,比如在遇到池安的前一个晚上,他清空了自己的办公室,没有给车充电,决定第二天走路上下班。他规定,如果看到身上有疤痕的人,他就活下去。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那天下了大雪,根本没人会走路出门。就算有,梁策也不会有机会离任何一个人近到能看见他们的疤。
——可是那天他握到了池安的手。
池安被他拉起来,也不放开他,简直是在给梁策时间去发现自己虎口上的疤。他的手指弯曲着陷在小狗黑白相间的毛里,又张开伸进手套中,梁策看得忘记了这本来只是一个不死的条件。他的生欲和别的欲望较量了起来。
梁策很会分解痛,而他不会分解爱。但如果一定解剖,他觉得爱是生欲和色/欲的纠缠。爱是想一直活着和另一个人亲吻。这是梁策允许自己拥有过最自私的情感。
第15章 撒娇和脏话
池安是被电话吵醒的。他抱着梁策的枕头,另一只手伸到被子里摸手机,接通后按了免提:“小福情况不太好,你赶紧过来一趟。”他模模糊糊听到同事说。
他翻身坐起来,几乎瞬间清醒了,飞快下床捞起一件卫衣,刷完牙就冲出门。等电梯的时候池安扫了一眼消息,非常奇怪,莫帆和路惜分别给他发了一条“醒了回电话给我”。他刚想给莫帆打过去,耳边就“叮”地一声:电梯到了。
电梯里没信号,出电梯他就要开始跑。等到了医院又是一通鸡飞狗跳——小福早上突然呼吸衰竭,池安从狗狗的胸腔抽出好几管血,又紧急输血输液,几小时后才稳定下来。
此时是星期一,现在还不到九点,孙谦应该还在上课。池安于是先发消息报了平安,告诉他午休有时间可以过来看看小狗。然后他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拨通莫帆的手机:“我醒了,什么事?”
莫帆似乎还在室外,周围声音嘈杂:“梁策联系你了吗?”
“没有,他们昨天拍完了?”
“拍了,但是出了点意外,”莫帆声音发哑,“梁策被摄影灯架砸伤了,拍完打车去的医院,我看到后背流了好多血,他好像还发烧了。”
此时刚把小狗送回icu箱的池安才见过很多很多血,所以莫帆这句话为他塑造了过分写实的画面:他轻易地看到血从梁策背上涌出来,凝固在被自己弄皱过的衬衫上,他几乎立刻急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当时发短信给你了,没直接打是因为,”莫帆停下来想了想要不要现在提醒池安,最终决定含糊地带一句,“你不是害怕被坏消息吵醒吗?我想着等你醒了打给我再说比较好。”
真糟糕。莫帆明明尽力了,但池安今天还是被坏消息吵醒的。他闭了闭眼,稍微冷静下来:“你跟去医院了吗?情况怎么样?”
“没有,那个架子本来要砸到裴今,梁策算替他挡了一下,但是现场还是乱了好一阵,我完全走不开,到现在才刚撤场完。我等会儿回酒店放下东西就去医院看看,你要不要先直接打给他?我昨天没说我认识你……”
莫帆一口气说了一长段,越到后面声音越像在水里,池安逐渐无法听清。他食指的指甲嵌进虎口的肉里,才勉强用稳定的语速说:“路惜半夜发了跟你一样的消息给我,我现在给他打回去吧。”
他说完就挂断,刚要打给路惜,梁策的电话进来了。池安一秒都没有等:“喂?”
“吃早饭了吗?”梁策问,声音里甚至有笑意。
池安愣了,梁策的语气太轻快,让刚刚莫帆的电话变得像一个噩梦,他不确定地回答:“……还没,一大早医院出了一点意外,我赶过来了。”
“那我叫外卖到医院给你好不好?想吃什么?”
想吃什么?这是现在该问的吗?太奇怪了。梁策根本没提起自己受伤的种种,声音也没有一点疲惫,像一个健康的、爱着自己的男友那样关心他吃没吃早饭,要把外卖点到医院。他衬衫上凝固的血刚刚还如此清晰,现在仿佛凭空消失了。
池安开始怀疑:是他最近精神状态真的不好吗?莫帆的电话是他发呆时杜撰出来的吗?他不敢暴露自己其实像个疯子,只能克制地问:“你在赣州都顺利吗?”
“嗯。”
“那你今天回家吗?”
“还不行,临时还有几个画面要补拍,昨天太匆忙了,可能还要过几天才回去。”
池安搞不懂了,只能愣愣地接:“好吧……要过几天?”
梁策耐心地安抚他:“最多一个星期,我保证。”
池安说好,然后他挂掉了电话。
人很疼的时候,可以笑着说话吗?
池安以为,人疼的时候只可能发出两种声音,一种是脏话,一种是撒娇。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有一个共同的作用,就是能吸引人观赏。无论是我操,还是好痛呀,都很容易被另一个人误解为一种邀请,都像在问:来看看我吗?
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似乎认为他人的观赏能减轻疼痛,所以总是发出这两种声音;但池安最清楚观赏能带来的后果,所以曾经的他从不出声。
直到几周前的那个晚上,他讲到在农场时被马摔下来,而梁策在路灯下亲亲他的额头,几乎领着他看到了发出声音的结果:梁策会赶来,能抱着他,然后,至少在幻想里,他好像就真的没那么痛了。
他以为那是梁策也想要的亲密关系。
池安又给莫帆打了过去:“你确定梁策受伤了吗?”他需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我叫的车送他去医院啊!打车软件里还有记录呢,这有什么不确定的?”
“他后背流血了?发烧了?”
“对啊,好长一道伤口,而且我刚联系完路惜,他说梁策才刚醒。”
池安咬嘴唇上的死皮,咬出血来:“那我现在很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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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策根本不是一个健康的、爱着自己的男友。他关心自己吃没吃早饭、要把外卖点到医院,只是为了向他隐瞒些什么。
这不是梁策第一次对他隐瞒。上次他们刚刚做完,梁策亲他,像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那般专注地看着他,然后向他隐瞒了另外一个人的存在:“我没谈过恋爱。”梁策看似在剖白,但池安清楚他已经越描越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