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我没有弱点,我无坚不摧!”
“啊,好厉害。”谢准毫不吝啬地给他一句毫无含金量的赞美,停顿片刻,又问:
“那你想听听我的把柄吗?”
“什么?”
“我害怕的事情。”谢准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随意开口:
“我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不管白天还是晚上。”
“……”听见这话,温嘉语眨了下眼睛,有些意外地回头看着他。
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
他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谢准今天早上给他发的消息。
当时他说凝凝去了冬令营,说自己待在家里很孤单,所以想和他一起来学校。
温嘉语那会儿只以为这是个拙劣的借口,是谢准日常的茶言茶语,觉得他就是想找人玩而已。
但……
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这个怕法好像有点小众了。
“为什么?”温嘉语忍不住问。
谢准好像完全不介意跟温嘉语分享自己的过去,因为他完全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开口就直切主题:
“那会儿我十一岁,刚分化,请了三天假在家里。那天刚好是工作日,凝凝去上幼儿园了,我妈已经和我爸离婚了,我爸也有工作,每天都要上班。那天我睡到自然醒,醒来后,自然觉得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时候我爸每天下班都会顺道去幼儿园接凝凝,和凝凝一起回家,我就看着时间在家等着他们,但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人。后来我等不住了,就用座机给我爸打电话,想问他在哪儿,结果他的铃声在他房间里响了。我推门进去,才发现他已经死了,尸体都凉透了。”
谢准讲这种事的时候永远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和表情,好像故事里都是和他毫不相关的人和事:
“所以我不喜欢一个人待在家里,也算不上害怕吧,就是,总觉得会死人。
“今天早上我跟你说,我是因为担心你才和你一起来学校,还给你编了个鬼故事,其实理由和故事都是假的,我在撒谎,真正的原因,是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谢准抬眸和温嘉语那双映着烛光的眼睛对视:
“你会觉得这是我的弱点吗?会故意拿这种事嘲笑我吓唬我吗?”
“当然不会!”温嘉语怎么可能踩在谢准伤疤上伤害他?那还是人吗?
“所以,你会选择理解我对吗?”
“对啊!”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知道了你的弱点之后,会嘲笑你吓唬你呢?”
“……”温嘉语被他说服了。
他琢磨半天,最终叹了口气,缴械投降:
“主要你这算是真心理阴影了,我那点阴影跟这比简直就像小孩过家家似的……
“好吧好吧……我不怕黑,我就是小时候睡到半夜起床喝水突然被电视里的鬼片主角突脸了,吓得不轻,就……有点怕鬼吧。虽然我知道那是假的,但我想象力太丰富了,总会脑补一些有的没的东西自己吓自己。
“其实我平时还挺稳重的,就是今天听了你一个鬼故事,有点脑补,刚才眼前一下黑了,剧情和你讲的鬼故事对上了,又突然有个人抓我我才……”
温嘉语真是不想回忆自己刚才被吓得吱哇乱叫险些飙泪的光荣事迹。
“……哎呀,总之,凝凝以后要是再去参加活动什么的,又把你一个人落在家里了,你就跟我说!你陪你玩!或者你来找我住我家里也行,反正我家房间多,不缺你一口人。”
“好。”谢准扬唇笑了笑:
“那我们这就算是交换秘密了?”
“嗯!”
温嘉语看着谢准,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看不太清谢准脸上的表情,因为蜡烛的光实在太暗。
但他好像能够想象出谢准眉毛微微上扬的弧度,和眸底经年不变的淡色,就算周围全是暖光也没法把他身上的冷气暖化。
他这个人也是一样,像一杯冰凉的水,看着好像没有颜色也没有味道,但尝过了解过后才能明白,他其实来自不见天日的深海。
在认识谢准之前,温嘉语对人世苦难从来没有什么实感,虽然总能在网络上刷到伤心人和伤心事,但那些东西终归和温嘉语隔着屏幕网线,实在是太遥远太虚拟了,带给他的伤感也只是暂时性的,落不到实处。
但谢准不一样。
他受过的苦和伤痛并不少,温嘉语能真切感受到成长在他这个人灵魂底色中留下的每一道痕迹,他性格中的每一样特质好像都能在他的过往中找到原因。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幸运的人,可以站在阳光下被很多人爱着,拥有很多很多。
但是也有许多不那么幸运的人,他们不会像旁人宣扬幸福一样宣扬自己的苦难,而是默默藏起伤疤,一声不吭地撑起全部,把自己仅有的爱都给了别人。
某一瞬间,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温嘉语心里某一根弦——
是了,他为什么要执着于用欢快明亮的色调去形容“青春”呢?
未免也太刻板了一点。
仔细想想,拿到这个词的时候,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都觉得青春应该是欢快的,明媚的,积极向上的。
但是世界上没有纯白的词语,任何事都有灰色和黑色的那面,只是人们总是习惯于忘记那些负面的消极的感受,只一味向旁人称颂它的美好。
无论是青春还是成长,或是别的什么,就算是天气,也不只有晴天,还有阴云和雨季。
“滴——”
不知哪台机器发出一声轻响,代表着电源再次被接通,静默的一切重新开始运转,天花板上的灯也大亮。
烛光带来的氛围感被打破,但没关系,温嘉语已经抓住了那一瞬的感受。
他不知道该怎么用更合适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情,但他太想让谢准知道了,所以他直接伸手把他抱住,用力地搂了他一下才放开。
然后,在谢准有点意外又有点茫然的眼神中,温嘉语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笑着告诉他:
“你真是我的缪斯。”
第49章 Day 49
这个拥抱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谢准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给出一点回应,于是试探着抬起了手,但可惜,还没等他碰到温嘉语,自说自话抱上来的人就又放开了他。
谢准看着温嘉语火急火燎地冲向画架,自己停顿片刻才如梦初醒般眨了下眼,默默将刚抬起的手缓缓放下。
真是好突然又好短暂的碰撞。
就像做了一个三秒钟的梦一样。
他其实没太听懂温嘉语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见他跑回画架前也只以为他是急着要继续画画,谁想温嘉语却是直接把架子上快完成的那幅画取了下来,随意丢到一边,重新挑了个新的画框摆回画架上。
看他这番操作,谢准微一挑眉,问:
“怎么?”
“我突然想到真正想画的主题了。”
“要重新开始?”
“嗯!”
“时间够吗?”
“我觉得够了。”
“好。”
灵感转瞬即逝,温嘉语一秒钟都不想耽误,一拉椅子坐下就提笔开始起稿。
谢准看他画得认真,就没再出声打扰他。
他吹灭了蜡烛,把烛台放回原来的地方,又蹲下身开始整理刚才被温嘉语碰倒的东西和绊过他的各种连接线。
温嘉语在灵感迸发的时候会进入一种十分奇妙的状态,网上说这叫“心流状态”,具体表现为注意力高度集中、很难捕捉到外界任何声音动静,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心不心流的,温嘉语不知道,他只知道,等面前这幅画的构图和草稿在换过几版后终于定好、他终于能短暂放下画笔缓口气时,时间已经离晚饭点很远很远了。
温嘉语看了眼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