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红雨(150)

2026-09-16

  屈州长又感慨起来:“我实在是太孤单了,这条路又臭又长,有数不清的人,他们前赴后继与我作对,生怕我站在高位,过上人人艳羡的好生活,他们瞧不起我,觉得我不配。”

  “这是实话。”

  屈听洄深深地望着屈承南。

  他深觉自己这个父亲如此外露的疯狂,仿佛热带丛林里的野生王蛇,齿间剧毒无比,身上有些历史上多位暴君的残影,身居高位,以折磨人为快乐,把众生当蝼蚁。

  他从没觉得他说过实话。

  “可后来,他们就都死了。”

  “这也是实话。”

  屈承南指指天上:“因为他们都被老天爷整治了。”

  这个话题,屈承南并没有再往下说,他不点破,屈听洄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是警告,不要与亲生父亲作对。

  屈听洄装傻,淡淡地说:“傲慢本来就是一种罪过,他们不应该瞧不起你。”

  屈承南收起刚才哄孩子的耐心,垂眸摩挲着红宝石戒指。

  “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打人吗?”

  “贝鸿明。”

  “真聪明。”

  屈承南双腿交叠,姿态十分清闲:“贝鸿明虽然蠢得要命,但是明哲保身这方面的道理学的不错,又有贝律恩在这里面与我博弈,我一直没抓住有关他与吕家勾结的核心性证据,林净崖和贝律恩两口子,真是烦死人了。”

  屈听洄明白,目前贝家把贝鸿明保护得相当好,几乎密不透风,屈承南目前手里掌握的证据并不能对贝鸿明做什么。

  所以屈州长现在想叫他去挖贝家的墙角吗?

  不可能的。

  屈承南骂他吃里扒外也好,打他巴掌也好。

  杀了他,也无所谓。

  所以,屈听洄微笑:“爸爸,你加油,我相信你神通广大,肯定能有一天斗得过林叔叔和贝叔叔,”

  屈承南盯着他:“你装什么大蒜?你恨不得林净崖敲死我吧?”

  屈听洄:……

  他垂眸,眼底藏着冰凉,他说:“真的是,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贝鸿明命好啊,明明是银环,却是大家都当宝贝似的护着,贝兆龙放着有能力的女儿、金环的小儿子不给继承、重用,偏偏把那么大一个公司给一个懦弱,无能的儿子?奇不奇怪?”

  屈听洄:“谁知道呢。”

  的确,屈听洄也想不明白,明明贝鸿明是个那么庸碌、无才无能、还担不起事情的人,贝兆龙却是那么喜爱他。

  如果贝律恩不是金环,不是司长,有权力,有话语权,那贝鸿明在这家里,怕是干出再荒谬的事情,也没人敢指责,大骂。

  这一切一切,就因为贝鸿明是长子吗?

  都什么年代了,还流行嫡长子继承制。

  屈承南道:“有了他的例子,我才明白,原来在这种顶级豪门里,即使不是金环,也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全部,你说,让不让人嫉恨?”

  屈听洄:“是。”

  让人记恨。

  屈听洄恨不得杀了他。

  如果他是一个外人,如果他不是贝家人,屈听洄一定会弄死他。

  可偏偏,他又是贝家人,贝岑轩还对他留有情面。贝家也不能出事。

  屈承南又说:“但是呢,这种情况,新瓦德属于例外,你放眼全世界,贝兆龙可是头一个铜环的首富啊,和几百年前第一个黑人总统的含金量是不分高低的。”

  “但即使这样,世界还是以金环为主导的,金环以下的等级,通常在金融政治领域混,都更加吃力,因为他们排外,这与贫穷还是富有都没关系。”

  屈承南从书架上拿出一个相框,立在屈听洄面前,是当年教皇出访德伦,他与教皇冕下站在一起握手的合影。

  “你看。”

  “当今世界最大天主教的教皇,额我略十七世,出身贫民窟,父亲早逝,家里十个兄弟姐妹,他是老大,偏他最后能做上教皇,是为什么?”

  屈听洄并不打算顺着屈承南的意思说。

  他想了想,道:“他坚韧,强大,慈悲为怀,一直以来反对战争,呼吁和平,对Omega以及儿童给予关照,并接纳、包容特殊人群,多次对世界贫富差距表示抨击,以及对环境保护,爱护动物相当地重视。”

  “他很伟大,作为基督的代表,是上帝派来拯救世界的,所以当得起这个位子,也能称上一句当代圣人。”

  屈承南嗤笑一声,是不屑。

  屈听洄无语地盯着他,看他又想怎么说。

  “什么慈悲为怀,兼济天下,老东西不过是装给底下人看的,和我们政客本质上都是一样的,虚伪至极,脸上的每条皱纹都是透着虚假的善良,儿子,你到底还是太天真了,不懂这个社会的阴暗面。”

  屈听洄:“可我觉得教皇就是很伟大,不管私底下怎么样,他带给这个社会的,一直是积极的力量,你不认同我,那你想怎么说?”

  屈听洄猜他又要揣测别人了。

  屈承南:“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是金环啊,这个世界终究是循规蹈矩的,金环就是智慧,高贵的象征,总能赋予外界一些对当事人的滤镜,所以无论何时在面对公众时,金环都更有说服力,更有领导力。”

  “即使出身不好,但也依然能受到优待,就因为他是金环。”

  屈听洄垂下眼睫:“我知道,你把我接回家,也是因为我分化了,是金环。”

  屈承南却深深地望着他,摇摇头,说:“不是的。”

  屈听洄不信。

  屈承南似乎是有些郁闷了,他依旧垂着眼,抚摸那枚红宝石戒指,喃喃自语道:“可金环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他们不过是仗着自己生的好,从小接受着顶级的教育资源,所谓的天生聪慧,不过是用金钱堆砌出来的名头,他们端着高贵的姿态,瞧不起比自己等级低的人,再大言不惭的说一句,你们生来就比不过我们。”

  “都是人,一刀就能捅死,哪有比不比得过一说。”

  屈听洄为数不多,认同他的父亲。

  说到这里,屈听洄看了看屈承南,选择对他服软。

  他叹了口气,最后一次,用诚挚的语气,恳求他的父亲:“爸,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一路走来,一个人撑起屈家,很不容易,我把你的辛苦看在眼里,我以后会听你的话,我也会成为你认为的合格的继承人,成为德伦的州长,我也会撑起这个家,你以后再也不用吃苦了,我和渐渐也会好好孝顺你。”

  “这是真的,爸爸。”

  屈承南一听这话,明显顿了一下,他又重新拿起钢笔,在纸上点墨点,一点,两点,三点……

  终究,屈承南只轻轻地嗤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小孩子的话当不了真,他摆摆手,什么也没说。

  屈听洄无论如何,也看不透他。

  说到最后,屈承南也并没有给他派发什么有关贝鸿明的任务。

  屈州长也只是心情不美丽,发发牢骚而已。

  顺便骂了几嘴别人……贝鸿明、贝律恩、额我略十七世,何梵。

  还骂陈棣这个鳖孙前几天和他作对,在公共场合顶着那副一贯的死人脸内涵他,怪不得他儿子跑了,就是他亲爹来了也得跑啊!

  活该裂空那群刁民成天都骂他,最好他儿子在乡下找个黑环当老婆,最好爱的死去活来,生下来一堆小黑环,每天围着陈棣和林刻雾,喊他们爷爷爷爷!

  丢尽他陈棣和林刻雾的脸面!

  然后给屈听洄交代了几个小事情,让他去办。

  其他的,便也没有了。挥挥手让他走了。

  屈听洄走出去,没想到傅赢就一直守在书房外,等他出来,自己再进去。

  他喊了声:“傅叔。”

  傅赢沉沉看向他,屈听洄以为他会想往常一样淡淡嗯一声,随后越过他去找自己的主子。

  没想他却开口,说了与屈听洄认识迄今为止的第六句话,不过眼睛依旧毫无波澜,阴沉深刻。

  “别做让你爸爸不开心的事情,被他发现了,后果会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