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回答。
空气沉闷得几乎让人窒息。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在阿Ken、商颂，以及其他几个有权限接触最终版本文件的核心成员掠过。
商颂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暂停手头非紧急工作。”主策的声音同样干涩，接过了话：“技术部正在调取所有相关日志，查访问记录、传输记录。在结果出来之前，项目部所有人……都可能是嫌疑人。”
“另外，”项目经理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意有所指，“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人行为反常？或者，接触了什么……不该接触的人？”
这话落下，不少人的目光，难以控制地，扎在了角落的沈岩。
这个前公司是「叙世互动」、每日收到鲜花、据说被什么周总热烈追求的新人。
在此刻，通通成为被最佳猜忌的缘由。
沈岩的头埋得更低了，过长的刘海垂下，遮掩了一切神色。
忽然，一个参与中期预览的美术妹子突然带着哭腔哭出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泄露！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说是你！”阿Ken烦躁地低吼了一声，狠狠揉了把脸，“但现在，谁都脱不了干系！当务之急是，下周四就要上线了！我们拿什么顶上？！”
“重做？来不及了！下周四上线，满打满算六天，要重新设计、制作、调试一个同等量级的终极特效？根本不可能！”主策抱着头。
“修改现有方案？可是「幻刃」已经先发制人，我们就算改得再好，也会被贴上跟风、抄袭的标签！”
“能不能从剧情、机制上找补？弱化这个技能表现？”剧情组一位妹子说。
“可这是核心卖点，玩家期待值最高的……”商颂开口。
讨论陷入了死胡同。
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繁华依旧，会议室的气氛却越来越死寂。
沈岩始终沉默着。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试图融入任何讨论。
赵小维偷偷贴在商颂耳边说：“颂哥，你说……不会真是那个周叙安搞的鬼吧？他追沈岩追得那么紧，是不是想报复，或者……想逼沈岩就范？”
商颂心里猛地一沉。
如果真是这样，那沈岩不仅承受着骚扰的压力，还可能被卷入这场商业间谍的漩涡，几乎算是百口莫辩了。
“别瞎猜，等公司调查结果。”商颂低声回复赵小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转眼已过了晚上九点。
技术部的初步排查没有发现明显的外部入侵或大规模数据泄露痕迹。
这意味着，是内鬼的可能性更大了。
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却没有任何突破性进展。
最终，项目经理宣布：“明天上午十点，必须拿出三个可行的补救思路。不管你们是重新做，还是改到妈都不认识，还是想别的办法！”
暂时散会。
商颂头疼欲裂，胃也饿得抽疼。
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一点二十，屏幕上有谢璟的消息预览：
「知道了。」
他挪回自己的工位，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开始收拾东西。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走下寂静的公司大楼，夜风凛冽，他低着头，裹紧了外套，脑子里还在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视频里那特效的光。
然后，他脚步顿住了。
访客停车区，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安静地停在那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谢璟……一直在这里等他？
他瞬间鼻子眼睛酸酸的，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
还没等他完全走近，后排的车窗就无声降下了一半。
谢璟坐在里面，侧着脸看他。
一周不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俊美沉静。
“上车。”谢璟薄唇张合，吐出两个字。
第39章 那块木头，什么都记得。
商颂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一周的分离，一整天的兵荒马乱，在谢璟沉静的注视下，化作了汹涌的委屈。
车子平稳启动。
谢璟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是从旁边拿出一个保温食盒，递给他。
“先吃点。”他说。
食盒还是温热的，里面是精致可口的广式点心。
商颂小口吃着，温热的食物下肚，空荡荡的胃才停止了抽痛，冰凉的手脚仿佛也终于找回了知觉。
他一边吃着，一边断断续续地把今天发生的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特效泄露、团队崩溃、补救无门、内鬼疑云，甚至还有沈岩可能会被牵连。
他说得语无伦次，情绪激动时声音发颤，低落时几乎要哭出来。
谢璟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商颂说完，食盒也见了底，他才递过去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蜂蜜水。
商颂咕咚咚喝着蜂蜜水，喃喃着：“下周四就要上线了……我们拿什么顶上……”
车子驶入云顶的地下停车场，停稳，引擎熄灭，林洲和司机沉默在前，没有任何动作和声音。
谢璟这才缓缓转过头，彻底面向商颂，“青果的危机应对，自有其流程。”
谢璟递过去一张纸巾，“你现在要想的，不是替代整个公司去焦虑，而是你能做什么。”
商颂接过纸巾擦嘴，表情依旧委屈巴巴的，“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记得吗？在古籍阅览室，有一次，你向我展示了一个关于「黑洞」的特效。”
商颂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当时沉迷天体物理的视觉化，熬了几个通宵，做了一组概念特效。
他兴奋地拿给谢璟看，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创意。
模拟黑洞撕裂恒星物质、引力透镜扭曲时空、高能喷流的视觉表现……
他记得他当时讲得手舞足蹈，而谢璟只是看着他的笔记本屏幕，表情淡淡地嗯了一声，就继续看他的古籍了。
当时的商颂失落极了，以为谢璟可能完全没有兴趣，或者觉得他幼稚。
“你说，你想表现的，是「撕裂」与「重塑」，是引力极端扭曲下的视觉美感。”
谢璟看着呆住的商颂，缓缓复述，“主色调是深空黑，引力透镜你选用的幽蓝光环，物质被加热到极致时的是金红辐射。”
商颂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心脏在心里砰砰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谢璟……他竟然记得这么清楚？连理念和色调都记得？
“那个创意的独特性和视觉潜力，”谢璟的目光深邃地锁在商颂脸上，带着一种审慎的肯定：“我认为，并不逊色于你们被剽窃的那个特效创意。”
是了！
那个被他遗忘在硬盘角落，自己曾无比得意，却以为无人欣赏的创意！
而且，那完完全全是属于他学生时代的灵感，绝无泄露风险！
“对！对！那个！那个可以！如果我和Ken哥基于这个核心创意。重新设计算法和粒子效果，结合现在的引擎和资源，加班加点，让程序组的同事帮忙实装测试……也许！也许真的来得及！”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亮得吓人，脸颊也因为兴奋而重新泛起红晕，身体不由自主地转向谢璟，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新特效在游戏中炸裂的场面。
他张开双臂，想抱住谢璟！想狠狠抱住这块他最爱的大木头。
可是，动作刚起，他就猛地僵住了。
谢璟……谢璟有接触障碍。
他不能抱。
然而，就在他动作凝滞，表情也随之无措的瞬间，谢璟却对着他，很轻地……张开了双臂。
那是一个生疏至极，却明确无比的姿态。
邀请拥抱。
商颂的大脑空白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