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按照他力所能及范围内准备的最好的,把他的年终奖和额外奖金都花了个干净。
可当谢璟真的要在这个房间睡觉时,他还是觉得心里有点没底。
他甩甩头,从衣柜深处抱出换下来的旧被褥,准备一会直接去外面客厅打地铺。
他正抱着旧被褥往外走,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商颂抱着被褥,应了一声。
谢璟推门进来,他身上穿着他自己带来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半干,带着湿润的水汽。
“洗好了?感觉怎么样?水温还行吗?”商颂一连串地问。
“很好。”谢璟把更换下来的衣物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目光扫过被布置得舒适的房间,最后落在商颂怀里那堆厚厚的被褥上,微微一怔,“这是?”
“哦,这个啊,”商颂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被褥往怀里拢了拢,“我家小,只有两个房间,我去客厅打地铺,你睡床。”
“这床垫是新的,我特意挑的,应该还算舒服。空调,净化器,加湿器我都开好了,你看看温度湿度合不合适……”
他话没说完,就见谢璟的眉头蹙了起来。
“不必。”谢璟打断他。
“啊?”商颂一愣。
“不必打地铺。”谢璟看着他,“一起睡。”
商颂:“!!!”
商颂差点抱着被褥跳起来,脸颊顿时火烧:“不、不用了!我睡觉不老实,会抢被子!还会打滚!说不定还会踹人!而且、而且我打呼!对!我打呼噜声音可大了!你肯定睡不好!”
他吞吞吐吐,声音也小了下去:“而且……而且你不是不方便吗?一起睡……你会难受的。”
同床共枕,对寻常情侣或许是温馨,对谢璟而言,只怕意味着整夜的不适。
谢璟沉默地看着他,那深邃的目光格外幽深,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商颂。
“不会。”谢璟说,“我想试试。”
他的目光落在商颂瞪圆的眼睛上,继续说:
“你在我身边,或许……会更好。”
第56章 “那你会抢被子吗?”
“你在我身边,或许……会更好。”
商颂抱着被褥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心里像是有个蜂蜜罐被炸开了,蜂蜜四溢,到处都是甜丝丝的。
谢璟在努力。
非常地努力。
他在为了他,努力地在克服他们之间无法随意接触的那个障碍。
他忽然咧开嘴,笑得傻乎乎的:“……那,说好了,要是我睡着了乱动,或者打呼噜吵到你,你就把我踢下去,不用客气。”
“嗯。”谢璟弯了下唇角,“不会踢你。”
商颂把怀里的被褥扔回衣柜,拍了拍手,故作轻松:“行!那你先看会儿书?或者休息?我、我去洗澡!”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往外走,冲向自己的行李箱,差点在门口绊倒。
他从行李箱翻出自己的睡衣,唰一下冲向卫生间,砰地关上了门。
他抱着睡衣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心脏咚咚狂跳,血液沸腾。
一起睡。
谢璟说,一起睡。
他脑子里嗡嗡的,脸烫得厉害,脑子里一会儿是谢璟那深邃的眼神,一会儿是自己刚才那些拙劣的借口。
他把睡衣往架子上丢,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好几把脸,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些。
洗澡的过程变得格外漫长。
他把自己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洗了足足三遍,连牙都刷了两遍,又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检查了半天,确认自己干净得能直接上锅蒸了,这才关了水。
他慢吞吞地把自己擦干,换上睡衣,胡乱系上两颗扣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加油打气。
前前后后磨蹭了快一个小时,商颂才鬼鬼祟祟地拉开卫生间的门。
他关了客厅灯,父母房间里的门缝下已经没有光亮。
他踮着脚,做贼似的溜回自己的房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把手。
房间内只开了他那盏新买的阅读灯。
谢璟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来的学术期刊。
听到开门声,谢璟抬起头。
商颂顿时又有些手足无措,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个……我洗好了。”
“嗯,”谢璟合上书,放到床头柜上,然后,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侧靠墙的里侧位置,“你睡这里。”
商颂哦了一声,反手关上门,同手同脚地走过去,从床尾爬上床,掀开床尾处被子一角,咕咚钻进被窝里,蛄蛹着往上爬,最后从床头处被子里露出个脑袋。
他迅速调整姿势,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标准地像遗体告别。
床垫果然很舒服,不软不硬,支撑得很好。
被子和枕头也都柔软蓬松,带着阳光和新布料的味道。
可是,商颂觉得自己今晚估计要彻夜无眠了。
“关灯了。”谢璟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好、好!”商颂立刻应道。
啪嗒一声,床头灯熄灭。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剩下家电那些微弱的光。
商颂感受到谢璟在他一拳外的距离躺下,调整了姿势,然后呼吸渐渐变得更平稳清浅。
他僵着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生怕惊扰了谢璟休息。
可他的心跳却砰砰直跳,跳得甚至有点吵耳朵。
就在他紧张得快晕过去时,他听到了身边传来极其轻微的声音。
谢璟似乎……翻了个身,朝向他这边。
商颂的呼吸一滞。
黑暗中,他感觉到谢璟的视线,似乎落在了他脸上。
“商颂。”谢璟声音压得很低。
“嗯?”商颂立刻应声。
谢璟沉默了几秒,才问:“你会打呼噜吗?”
“……啊?”商颂完全没料到谢璟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小声回答:“应、应该不会吧?我睡着了不知道自己打不打,但以前住宿舍,好像没人说过?”
“嗯。”谢璟应了一声,又问:“那你会抢被子吗?”
商颂:“……”
他想起刚才自己找的那些借口,脸颊爆红,“不、不知道……可能睡着了控制不住?”
“嗯。没关系。”谢璟又应了一声,然后,他说,“你睡吧。”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呼吸也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要准备入睡了。
商颂忽然明白过来,谢璟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是在提前确认他的睡眠习惯,然后告诉他——他都可以接受。
他忽然就不那么僵硬了。
那怦怦跳的心,也仿佛被妥善安置到了棉花垫子上,他在黑暗中眨眨眼,小声应着,“那……晚安。”
谢璟用低低的气音,应了一声:“晚安。”
商颂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感受着被窝里,那一侧传来的阵阵暖意,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默计数。
数到1001只羊的时候,商颂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几乎在他睡着的同一瞬,谢璟敏锐地睁开了眼睛。
借着空调显示屏那一点幽蓝的光,他能勉强看清身侧之人的轮廓。
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脸庞,睡着了是柔和的,甚至是稚气的。
鸦羽密密匝匝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清浅而绵长。
商颂睡得很沉,显然刚才的过度紧张和兴奋,耗尽了他的精力。
谢璟的目光,一直没有收回,一遍一遍仔细地,打量着睡梦中的商颂。
过了年,他就三十了。
自从九岁那场血腥后,二十年。
信任与体温,都成了要他命的刀。
为了生存,他自愿成为孤独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