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良才挡在前面,白心思站在这个角度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虽然还没见到人,但光是听到店里悠扬的古典乐,白心思已经在脑子里开始勾勒即将看到的画面了。
他想,祝良才的父母应该是那种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
因为是工作日临时出行,手头的工作没做完,肯定一并带上了,所以就算在咖啡厅等人,也会见缝插针拿出学生的论文手稿,或者最近要讲的课本出来翻几页。
两人又是同事,偶尔还会低声交谈几句,交换对某篇论文的修改意见。
想象中,祝父应该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而一旁的祝母说话慢条斯理,连端起咖啡杯的姿势都自带书卷气。
白心思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衣摆和袖口,确认没有失礼的地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咖啡厅内部比想象中要小,白心思跟在祝良才身后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没看到想象中的画面。
整个厅里一共就三桌人,一桌是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一桌是两个商务打扮的男士,还有一桌是独自看书的学生。
白心思皱了皱眉,刚想问是不是走错店了,余光却注意到在他俩进门后,被中间柱子挡住的那片区域似乎有人在冲他们招手。
白心思绕过柱子走过去,差点没绷住。
角落里那一桌坐着两个全副武装到难以分辨性别的人。
大夏天,两人头上各戴着一顶针织帽,帽檐拉得很低,一看就是在机场刚买的,连标签都还没剪。墨镜大得直接遮住了上半张脸,下半张脸又用围巾裹得严严实实。
大概是为了伪装成普通客人,还在桌上竖了一本时尚杂志,但伪装的水平实在不入流,杂志都是倒着放的。
两人活像刚从谍战片片场被赶出来的临时演员,还是那种演技过于拙劣浮夸、导演都懒得骂直接让卷铺盖走人的那种。
白心思正欲开口打招呼,就看到那位身影稍微矮一点的“特务”飞快地朝白心思打了个手势,然后压低声音,用气声说:“驰野,驰野,我是阿纯。”
白心思满头问号,一看祝良才,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隔着口罩都能读懂那双眼睛里的困惑:什么意思?
祝良才完全不清楚他爸妈在搞什么名堂,他记得他们出发前发给自己看的照片不是这身打扮,怎么落地后收到他发的白心思也要一起过来的消息后,突然变成这样了。
白心思对上祝良才那双写满问号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两位还翘首以盼等他们接暗号的“特务”,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一段六七年前演过的一部年代苦情剧里面的台词。
他在里面客串男主的少年时期,这剧当年还挺火的,只不过后来因为青年男主该税的没税,不该睡的却睡了,早就在各大平台下架了。
白心思自己都快忘了有这回事,没想到祝良才父母竟然知道,并还拿来做接头暗号。
他清了清嗓子,用同样压低的声线,试探开口:“阿纯,我是你驰野哥哥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角落的那两位“特务头子”终于有了动作,起身握住白心思手腕的同时,朝祝良才的后背来了一掌:“龟儿子!你在路上摸蛆嗦!磨蹭这么久!让我和你老汉儿好等!”
这一掌下去,白心思看到祝良才的身形明显晃了一下。
他妈莫不是练过一种从天而降的掌法?
连祝良才那副常年健身的体格子都扛不住他妈一掌,白心思想,这一掌若是落在他身上,只怕列祖列宗在底下托关系都要跑断腿,才能不让他这么早下去团聚。
看来谁要想在这个家生存下去,不健身是不可能的。
四个人闹出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店里其他人侧目。
白心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快被握断的手腕,赶紧把怀里那束洋桔梗递到祝母面前:“阿姨,这个......送给您的。”
祝母松开他手腕的瞬间,白心思感觉手臂的血液终于重新流动了起来。
祝母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娃儿,买啥花嘛,人来就行了。”
嘴上客气着,手里却抱着稳稳当当,转身冲着祝父炫耀:“你看,只有我有哦。”
祝父笑了笑,嘴上说着“我才不看重这些”,但语气还是藏不住的失望。
白心思看在眼里,想立马把礼物拿出来,但祝良才还在场,他不好意思,只好讪讪一笑:“叔叔阿姨,要不咱们先上车,上车再聊。”
祝母这才想起这是公众场合,点了点头,附和道:“嗯,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慢慢聊。东西有点多,幺儿,你去给你老汉儿搭把手。”
白心思心想就来一两天,能有多少行李。
直到看到祝良才从储物间推出来两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外加在祝父手里拎着的一个拉链都被撑得快爆开的双肩包,白心思眼睛都直了。
这是打算直接搬来横店了?
虽然白心思平时在家从不干活,但眼下这种情形,哪有他这个小辈空着手、让长辈拿行李的道理。
他快走两步迎了上去:“叔叔,包给我吧,我来拿。”
祝父笑着摆手:“不用,你拿不动。”
白心思只当祝父是客气,一个背包能有多重,再三坚持下,终于从祝父手里接了过来。
这不提不知道,一提吓一跳。包沉得像塞了几块砖头在里面,低估了背包重量的白心思猝不及防往下一坠,整个人被带着往前踉了半步,脚下差点没站稳。
祝父赶紧扶了他一把,祝母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还是给你叔叔拿吧。”
白心思因使劲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上还在逞强:“还好吧,我平时举铁也是这个重量。”
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的祝良才偏过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梦里吗???
白心思剜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虽然白心思硬说没多重,但祝父还是看出了他的狼狈,赶紧帮他往上托了一手,白心思才总算把背包甩在背上背好。
白心思走在前面,祝父就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托着包底,不动声色地给他分担重量,边走边说:
“听才才说你以前在重庆生活过几年,所以给你带了点腊肉香肠,自己家做的,给你带来尝尝。”
怕白心思听不懂,祝父还特意切换成了带着浓浓椒盐味的普通话。
“行李箱里这些也都是你阿姨买的一些重庆特产。第一次见面不晓得你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点。不是什么多贵重的东西,你别嫌弃就好。”
闻言,白心思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小时候被放在爷爷奶奶家养,二老退休后搬去重庆定居,他也就跟着在重庆住了好些年。
在重庆那几年是他童年里最踏实的日子,虽然家里没人是重庆人,但他已经把那儿当成了半个故乡。
所以哪怕后来爷爷奶奶走了,他也没转学籍,还是继续在重庆读完了高中。
再后来上了大学,回了北京,回重庆的次数才变得屈指可数。
北京的超市什么都有,可那种自家做的、带着柏树枝烟熏味的川味香肠和腊排骨,他已经很多年没吃到过了。
昨晚才临时买票赶过来,这么短的功夫,居然还能想着给他带这么多东西。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却对他这个素未谋面的人这么上心。
白心思鼻子猛地一酸,回头冲祝父咧嘴一笑:“谢谢叔叔,我一定全部吃完。”声音闷在口罩里,嗡嗡的,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祝父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拿行李的年轻人走在前面,一高一矮,步调却出奇一致。
祝母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悄悄抬手,在祝父胳膊上拍了一下。
祝父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去——同样的版型同样的标,一红一蓝,明晃晃的情侣款。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没有太多惊讶,更多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自家儿子在电话里提了那么多次师哥,说给他介绍对象也不感冒,他们心里早就有些预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