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an(152)

2026-09-18

  左柳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语气如常:“游戏认识的?”

  谷郁知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摇了摇:“Nonono,他是我的头号粉丝。”

  左柳没接话。

  谷郁知又灌进嘴里一口,香迷糊了,久旱逢甘霖一样满足地叹息一声,一一细数道:“我觉得吧他应该很帅,大概比我高那么一点,是很有魅力的那种类型。他平常也不像其他粉丝一样经常给我留言啊评论啊什么的,和他名字一样看着非常低调,但其实挺有心的,我就喜欢这种默默无闻的,所以打算晚点回关他一下。”

  说完他夹了口菜,眼睛从碗沿上方偷看左柳。但左柳好像没什么反应,脸上看不出半点起伏,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反复完全不在意。

  谷郁知顿时有点泄气,故意添油加醋又说一通,不料没起作用,左柳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压根不会感到嫉妒一样。

  饭后,谷郁知怏怏不乐地挪回独属于他的沙发一隅。没歇上几分钟,那边碗筷拾掇的声音停了,他的后领也被一把攥住了。

  谷郁知正郁闷着,反手直接拍上去,嘴里嚷嚷:“AB授受不亲,干嘛动手动脚。”

  左柳面无表情,提小鸡仔一样把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上药。”

  想起这阵子暗无天日的遭遇,谷郁知觉得这药不上也罢。他现在对家里每个角落都有点应激反应,尤其是床这种东西——只要一躺上去就觉得得分腿似的,连忙挣扎起来,“我禁欲了,真禁了。药放那儿!我自己会擦!”

  左柳置若罔闻,把他直接带回了卧室。

  见反抗无效,谷郁知索性放弃。他在左柳面前放弃抵抗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整个人软绵绵地被拖进去,等左柳把他丢上床、从床头柜里拿出药膏时,他一个翻身缩到床脚,扯过被角挡在胸前,硬是挤出两滴泪花,“你、你想干什么!”

  左柳提膝压上床沿,“自己脱还是我来?”

  谷郁知声音颤颤的,拿捏着被逼良为娼的悲愤,“你居然舍得强迫我,Aaj……f?ds……”

  那串字母是什么来着。

  他卡壳几秒,低头解锁手机,在左柳眼皮底照着迅速读了两遍,再声如洪钟地背诵:“Aakjsd就不会这样!”

  左柳拆药膏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软管,又抬眼看床脚戏精上身的家伙。谷郁知还扯着被子不撒手,只露出一张脸来。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眼尾却止不住地上扬,整个表情写满了得意。

  左柳气笑了。

  很轻一声从鼻腔里溢出来,连带嘴角都动了一下。他居高临下看着谷郁知,谷郁知就又发出刚才一直令他感到莫名其妙的笑声,甚至仰起头,在他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好像只是知道一件小事,就能够快乐许久。

  看他这副明媚模样,左柳思绪恍了下,陡然回到十六岁的那年夏天。

  在目睹母亲在左家的遭遇之后,他本以为人这一辈子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当时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二十九岁的自己会义无反顾地沉入其中,为的就是追寻记忆里见过的那粒萤火。

  那年热得异常。东港市的地方台每天都在强调,这将是历年来温度最高的一个夏天。

  他被带着参加一场应酬,父亲总是把他推向各名流少爷和小姐之间。他必须表现完美,举止得体,不能出任何纰漏。没人关心他是否喜欢这些虚伪的寒暄,更不在乎他是否宁愿把自己关在屋里,去连贯地看完一本书籍。

  在对着窗外的蝉鸣短暂出神过后,左柳放下酒杯,避开人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宴会厅。

  他沿着山庄弯曲的石板路往前,漫无目的地走。

  身上的正装繁复,不适合长久待在酷热的环境之中。在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时,他眼前出现一处偏院,里面传来隐约的音乐声。

  左柳本要转身离开,却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扑面而来的冷气没有开得很足,却令人感到舒适。

  那是一个小剧院。

  舞台上的灯光耀眼,衬得台下空荡荡的观众席更加昏暗。一个穿着白色舞服的孩子正站在舞台边角,安静地听一旁老师交代着什么。

  男孩背对向他,身量小小的,骨骼尚未长开,却站得很直。他的脖颈微微扬起,宛如一株刚抽芽的嫩枝,偶尔比划一下手势,脚尖在木地板上轻轻点动。

  左柳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本来打算缓过来就走,但是不知为什么,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舞台上的男孩转过身来,他这才看清那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被涂抹得失去本色,只眼角处贴了几枚亮片,在灯光下闪烁细碎的光。对方眉眼弯弯,带着一种天然的笑意,仿佛不知什么是忧愁。

  老师交代完后,男孩转身往侧台走。途经走廊时,他似乎注意到有人站在那儿,便仰起小脸,冲左柳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那个笑容毫无防备,伴随高处吹下的一缕凉风扑面而来,在左柳视网膜上刻下一个无法抹去的烙印。

  左柳从小到大见过很多人,他们大多都客客气气,带着距离。但这个小男生的眼睛清澈得一览无余,没有畏惧,没有讨好,仿佛只是单纯觉得有人站在那里,就值得冲对方笑一笑。

  “我来的时候看到山庄外有好长一排车,你是和他们一起的吗?”

  左柳听到面前响起好奇的声音,但他没有回答,除了父亲交代过的必要社交,他的性格本身就冷漠。男孩也不在意,压根不会感到尴尬似的,只歪了歪头道:“你穿得好厚奥。我妈妈说,如果觉得热的话,是可以把外套脱掉的。”

  这时远处传来了催促的声音。男孩应了一声,往台后小跑几步,中途想起什么般回过头来,踮着脚冲左柳招了招手。

  左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光里。

  他将手机关机,坐在昏暗的观众席,看完了那一整场排演。

  台上的人旋转、跳跃、舒展四肢。男孩跳得说不上完美,却含着一种很纯粹的东西,将整个人都染得像在发光。左柳不懂芭蕾,他第一次接触这东西,却能短暂忘记时间的流逝。

  等排演结束,对方发现他还没走,带着汗水兴冲冲地跑下来,问自己跳得怎么样,又说:“哥哥你知道吗,你是我的第一个观众!我刚刚还有点紧张,但是想到有人在看着,我就会更努力啦。”

  左柳耳边都是那道声音。鲜活的,热烈的,不知疲倦的天真,无论哪一样都足够他铭记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回到家,父亲不出意外地打了他。沉重的巴掌甩在脸上,强权的Alpha斥责他玩物丧志,勒令保姆不准给他饭吃,又罚他去书房跪着面壁思过。

  从八点到十一点,左柳经历了三个小时的无人问津。他的膝盖很疼,身体麻木难以动弹,但他对一切早习以为常。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白墙,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在小剧院看到的一幕幕,心里悄然涌起一阵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直到一周后,他不再为了避暑,而是遵循内心与引力再次踏入小剧院时,他才终于给这份渴望找到了答案——那是他的。他想要那个男孩代替他死去的鸟儿,成为他的私有。

  那是他人生中最正确的失误,也是他人生中最大胆的贪婪。

  现在,二十九岁的他在觊觎许久的小鸟陪伴下,度过了第一个漫长失控的易感期。

  十几天就像是被拉长的、浓稠的梦,皮肤贴着皮肤,身体与身体之间没有缝隙,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到后来,左柳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Alpha易感期的本能,还是他心底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肆虐的出口。

  他凝视着谷郁知不断眨动的眼睛,心里经年不息的躁动奇迹般地归于平静。他低下头,在谷郁知勾起的唇边回了一吻,听到怀里青年的声音落在耳边,“左柳,其实我以前特别怕走远路,总觉得缩在自己那点安全的小天地里就够了。但是现在不一样,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多远的地方都能去。”

  左柳没有立刻回答。

  柔和的灯光在谷郁知的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忽然想起当年剧院里,穿着舞裙的男孩踮起脚,冲他招手的画面。十二岁的谷郁知和眼前这个搂他脖子的谷郁知重叠在一起,跨越了十四年的光阴岁月,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