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还真有这可能。”助理立马觉得任务重大起来,“那我多跟他碰碰面,看能不能把联系方式要到。到时候工厂大门一锁,还能偶尔让我出去打点野回来。”
厂里比场外更萧条。
除了供人行走的一条石板路,地上没铺水泥,前两日下雨的积水还存在坑洼里,压出的道道车轱辘伸向四面八方。
高楼被搬空了,玻璃也尽数拆卸,只剩下一个个漆黑的窗口仿佛能把人吸进去,倒很贴合他饰演角色的犯罪现场。再继续往里开,离入住楼越近人也越多起来,好几个拉着行李箱步行的身影说说笑笑,让这个地方显得没那么阴森。
两人下了停车场,把车上行李一件件往下拿。周围空旷,回音也大,这让突然响起的鸡鸣无比刺耳,吓得助理手一哆嗦,差点儿让箱轱辘自己滚出去。
屏幕显示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东港,谷郁知按下接听放到耳边,对面自称剧组负责人,伴随乒乒乓乓搬东西的声音:“谷老师!是谷老师吗?哎呀真不好意思,我忙事给忙晕头了,您是今天进组吧?人到了吗,我们这儿情况特殊,车可能会被拦,东西带多不多?”
谷郁知扫了眼身旁大包小包,“不多,你把楼层告诉我吧,我先去房间放东西。”
负责人:“啊啊楼里要刷卡可能上不去……您大厅等我一下,我这就下来了!”
挂了电话,助理和他对望一眼,“怎么兵荒马乱的。”
“忙点好。”谷郁知没体验过主演待遇,以往都看指示牌、跟着人潮走。没有助理和车的时期,他能坐六七小时的大巴,到目的地后行李箱和人都灰头土脸。
电梯果然只能摁停车场和一楼。
停车场破破烂烂,楼内部倒是装修得不错,干净利亮有酒店的样子。一些群演正在前台排队办理手续,无一不精神抖擞,满脸挂着有吃有住的喜悦。
谷郁知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感到几分惆怅和亲切。有人远远看到他,蠢蠢欲动地想上来搭话,在那之前一个穿长雪纺衫的女生匆匆跑来,气都没喘匀,“谷、谷……谷老师,对不起来晚了……我来拎行李。”
她瞧着不到三十,微卷的长发利落扎成马尾,胸口除了挂着工作证,也别了写有Beta性别的名牌。
“不用了,”谷郁知记下她的名字,“怎么能让女士干活?给我张电梯卡和房卡,行李重,我们拿就行。”
“我来,一定要我来。”秦念不知接到了什么交代,她拎不了那么多,就去接谷郁知手里最大的拉杆箱,“您歇着,一路来太辛苦了。这箱都带轱辘,再重也能……呃!”
坚持声戛然而止。
秦念:“……”原来真不是和她客气。
她屏着气又试了次,都失败告终,不仅箱子本身重,它还是老款的双轮设计,推是根本推不动的。
她哈哈干笑两声,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谷老师,您带了不少东西呀。”
“毕竟要住三个月。”
“我们这里有超市的,定期也会出去采购……”
谷郁知正要说话,一旁快步走来个青年,弯腰将箱子接了过去。他扫去一眼,很快认出了对方——是刚才大门口被保安拦退的那位。
工作牌随动作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秦念觉得脸生:“哎?你新来的吗?”
场务最迟是前天报道,琐事很多。
青年听了腼腆一笑,白净的脸虽没多引人注目,五官组合在一起也挺耐看,就是声音小:“我叫丘桓,是涛哥介绍来的。家里突然有事所以请了两天假……”
秦念手里有名单,表格一搜,果然有丘桓的名字。她恍然地哦了声,“证件带齐了吧?待会儿我再给你办理登记,咱们先把谷老师安排好。”
谷郁知这回不推脱了,有时候他也得耍耍小牌。他两手空空,盯着前头负重前行的丘桓,心道人瞧着文静力气倒是大。
跳过排队环节,秦念直接取了两张房卡,一张在顶楼,一张在十二楼。她把十二楼那张给了助理,告诉谷郁知十三楼有八个房间,除了姜匀声和副导演,他的隔壁会住另一位主演。
“姜导说平时对戏什么的方便,如果您有其他需求也可以和我说。”
秦念局促地刷开房门,面积四十来平,是带了个迷你客厅的商务间。
放到任何不缺钱的剧组,这都不是主演该有的待遇。但实际上两个月前这里还破破烂烂,他们紧急翻新后才折腾成今天这副模样,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茶几上放了一束花,窗户开了一条缝,淡淡的香味飘在空气中。谷郁知既来之则安之,没什么好嫌的,看向与隔壁相连的白墙:“我是最后到的?”
秦念摇头,“姜导说另一位比较忙,可能还要过几天。”她指挥丘桓把东西靠墙放好,“那谷老师您先休息一下?自助餐厅在二楼,其他事我会和您助理交接的,下午我得去监督内景,如果想逛一逛厂,到时安排生活组那边带您去。”
谷郁知谢过她,关上房门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又想起得给项莺发条消息,报个平安。
他第一次接上档次的戏,项莺不一会儿就回了个视频。画面中的她躺在床上,细长的氧气管绕过脖子,瘦削的脸扯出笑容,声音虚弱地说着话,问他累不累,是不是又没吃早饭到现在。
“吃了的。”谷郁知道:“这么大一个三明治,还不饿,下午再吃午饭。”
他没分化时挺扛饿,一天空着肚子都没问题。后来成了Beta反而受不住,日常消耗所需的能量也多,一顿不吃饿得慌,宵夜常存。虽然不是易发胖的体质,但姜导说要保持现有的身材,他就得控制着点儿,最好一天两顿。
项莺:“早上时间那么赶,你还有空做早餐?”
谷郁知半点不心虚:“三明治嘛,用不着多少功夫。”而且左柳自己也要吃,他只是沾个口福。
项莺便笑起来,发出叹息:“我们小郁长大了。”
谷郁知摸摸鼻子,对着窗外道一声好天气。他让项莺多开窗见太阳,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把物品归位,等手机没电,再上床浅浅地睡了一会儿。
过了今夜,大量的事务扑面而来。
他接到了剧组的红包和日程单,也总算拿到了改写后的剧本,参加了第一场创作组组会。
所谓的组会和围读会还不一样,主要目的是给大家梳理角色和剧情。姜导也到了场,会议室里几乎坐满,除了主演,演员名单上的人全部到齐。
他饰演的人物是一位有双重人格的画廊老板,姓林名夙。第一场戏拍的就是林夙拿口红在镜子上写字,姜导讲到这儿时,谷郁知比划了几下动作,觉得场面像是调情。
作为邪恶的一方,和他演对手戏的必定所属正义一方。剧中负责调查林夙与案件的人是位年轻警察,也就是另一位主演所绎角色——陈堪。
这是一部有少量感情戏的悬疑片,谷郁知翻到最后,发现发下来的都是飞页,不到杀青那刻谁也不知道结局。但林夙是个好角色,主人格副人格冲突性强,最迷人的地方不在于相貌和手段,而是第二人格像没长心脏,和画廊里大部分赝品一样,他必须汲取他人的痛苦来填满自己。
他是一场悲剧,是一面被打碎又强行粘合的镜子。毫无疑问,谷郁知喜欢这个角色,挑战性十足,也令他爱不释手地翻读,对每一段台词进行分析批注。
从上午坐到深夜,这场聚会才告一段落。
大家在楼道互道辛苦,助理掐着时间送了件披肩来,怕他又像上次综艺时一样低血糖,还塞了两块黑巧,“哥,累不累啊,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啥的。”
谷郁知还沉浸在剧本里,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不吃了,坐得屁股疼,我去外头醒醒神。”
“我跟你一块儿。”
“你回去吧,跟着我也没事做。横竖都在厂里,走不丢。”
见他执意一人散步,助理这才作罢,“那早点睡觉,我明天还是七点来敲门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