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正嘉的视角中,这次是盛炎不尊重李应迟,想要伤害李应迟,他打盛炎,固然有很大一部分愤怒和占有欲的成分,但同时也有保护李应迟的成分。可李应迟却将它们全都一并否定了,把所有的一切都定性成需要道歉的错误。
金正嘉恐怕也意识到了,这就是客观存在的、他和李应迟之间巨大的差距,在李应迟做选择的同时,金正嘉又会如何选呢?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李应迟看清上面的来电显示是“白秋林”。他愣神了一秒,这才接起。
刚才一瞬间,他还以为是金正嘉给他打电话了。
“北极星还不死心,又举报了我们的技术配件存在版权问题。”白秋林的声音中有着深深的无奈,“虽然这件事子虚乌有,但执委会既然收到了举报就必须处理,要求我们提供一下版权证明材料。”
李应迟顿时觉得头疼了起来。他们的技术配件并不存在什么版权问题,要提供材料他们也能拿得出来,问题是,技术配件种类繁多,涉及到的版权证明材料更多,整理起来恐怕是个大工程。
“我看北极星也知道这招起不到什么实际作用,他们就是心里不舒坦,故意给我们找麻烦!”白秋林忍不住骂了两句。
李应迟叹了口气,是他抢了人家的背包供应商在先,现在被麻烦找上门了,还能怎么办?只能一点点解决了。
晚霞散去,天色已经暗了,李应迟只好又找了家咖啡店,重新打开电脑,连线黑岚总部,耐心布置起工作来。
夜一点一点深了,咖啡店的客人都渐渐离去,最后只剩下李应迟一人。
店长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他在前台踌躇一阵,终于还是拿着一块包装精美的自制小饼干,放到了李应迟的咖啡杯边上。
李应迟茫然抬起头,听到店长用蹩脚的英语对他说:“对不起,我们打烊了。”
李应迟这才注意到,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抬头的瞬间,肩颈处的肌肉因为持续的工作而发出哀鸣,李应迟伸手胡乱揉了揉,对店长比了个抱歉的手势,示意自己现在就走。
这回的工作虽然不难,但实在繁杂,除了花时间去整理也没有好的办法。好在老肖给他调了人手来帮忙,处理了一晚上,只剩个收尾了。李应迟在工作群里交代了两句,跟他们说自己要先回酒店了,众人纷纷让他赶紧回去休息,剩下的交给他们就好。
李应迟提起包,拿上店长赠送的手工饼干,对他道了声谢就要走。店长朝他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指了指那块饼干。
李应迟这才注意到饼干上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写了一行英文字:
“Happy New Year!”
李应迟一怔,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机上的日期:12月31日。
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完全忘记了今天已经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在日本,过年过的是阳历年,也就是1月1日,对他们来说,今晚就是除夕。
想到大过年的店长一直在等着他一位客人打烊,李应迟顿时有些愧疚,最后只好在店长的连声感谢中买了一大堆手磨咖啡豆。
本来拎着个电脑跑了一天就够累了,现在还加了一大包咖啡豆。李应迟一边往地铁站走,一边苦中作乐地想,至少这趟回去的纪念品是不用再买了。
今夜的地铁站格外拥挤,许多人都打扮得漂漂亮亮,赶在凌晨之前去神社跨年。当然,车厢里还有一部分悲惨加班的社畜,直到现在才结束工作,拎着公文包打着领带,抓着栏杆昏昏欲睡,明天是新年还是末日似乎都跟他们没有关系。李应迟毫不费力地混入了社畜的行列之中,放弃一切挣扎手段,任由人群把他挤到了角落里。
地铁缓缓启动,加速,窗外掠过一块又一块五颜六色的广告牌,上面的字迹渐渐模糊,在李应迟疲惫的眼底汇聚成一条彩色的光河。大衣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李应迟呆了两秒才回过神,把手伸进口袋,在周围人群的挤压下艰难掏出了手机。
是条微信消息,宋雨筝女士发来的,问他日本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吃好睡好。
李应迟想发点照片给她看,却发现相册里除了一堆资料就只有一只不小心入镜的明太子饭团。李应迟默默退出相册,回了她几句挺好的之类的话,又很快把话题转到想要什么化妆品,他免费代购。宋女士假装推辞了一句,紧接着发了张备忘录截图过来,上面列了一排代购清单。李应迟失笑,把截图保存了下来。
退出宋女士的对话框,前后两条未读消息分别是戴希和韩斯然发来的,可能是刚才进站的时候没信号,现在才跳了出来。
【@HN-戴希:师兄我跟你说,我这次的消息保真!我研究生导师的一个学生在美国读博,他的室友的舅舅的女朋友就是ISPO功能性材料创新奖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她说这次获奖的是个亚洲人!】
李应迟有些无语,这已经是戴希不知道第几次给他发这种“保真”的小道消息了,ISPO大奖的颁奖时间越来越近,戴希简直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焦虑,心思都不放在工作上了,天天变着花样去打听获奖名单,李应迟都怀疑他要是真获奖了,戴希能当场哭出来。
他随手回了个[大拇指],退出了对话框。最后点开的是韩斯然的。
【@HN-韩斯然:https://weibo./E8%A5%BF%E7%92D%91%E5%8A%9B&E6%9D%91%E50%8A%9B
@HN-韩斯然:兄弟帮忙投个票,投1号“金正璨”,每个账号可投10票,你开个会员还能再投10票,开会员钱我转你。
@HN-韩斯然:[转账红包]】
李应迟把红包领了,然后把韩斯然设置成消息免打扰,右滑删除对话,熟练且一气呵成。
退出微信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个熟悉的金色棉花娃娃头像,那个聊天框依旧安静,没有一条消息发来。
地铁缓缓停了下来,车门“嗤”一声打开,李应迟被人流簇拥着,像随波逐流的鱼群,往地上出口处沉寂又迟缓地游去。身边的人有些在电梯上慢慢等待,有些在楼梯上匆匆奔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都有自己为之奔忙的事情,没有谁有义务把另一个人排在自己的人生前面。
家庭、事业、财富,亲情、友情、爱情。
爱情或许美好,可爱情从来都不是生活的必需品。李应迟始终都明白这一点,如果金正嘉这次选择放弃,也许只是因为他也明白了这一点。
新宿站的出口人流如织,大屏广告牌上播放着当红偶像组合为新年拍摄的广告,元气满满,漂亮热闹。时间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很快,就是新年了。
李应迟一手拎着手提包,一手拎着沉甸甸的咖啡豆,跟随着人流往酒店方向走去。
走过一段车辆禁行区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十字步道,一群穿着制服的中学生手里牵着大把的气球跑了过来。他们似乎是跑了很久,像要赶去新宿地铁站,可是实在跑累了,一个个的脚步都渐渐缓了下来,边喘气边大笑着互相埋怨着什么。
李应迟听不懂他们的话,只看见其中一名女孩突然抬起头,指着天上惊喜地喊了一声。李应迟依旧听不懂,但他知道女孩说了什么。
下雪了。
细雪在夜晚如期而至,温柔陪伴这座城市度过一年里最后的时刻。
中学生们兴奋起来,干脆不跑了,掏出手机一起拍照。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女孩子,举手投足都带着青春的朝气,再夸张的表情也只是恰到好处。其中两人似乎是情侣,被朋友们围在中间起哄笑闹,学生们手里的气球随着他们的动作一小堆一小堆挤挤挨挨碰撞在一起,看上去亲昵可爱。
李应迟的脚步慢下来,莫名想起自己的中学时光。他和方又谨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总被关系好的同学打趣,李应迟那时候意气风发,根本不知道含蓄两个字怎么写,爱就是爱,恨就是恨,鲜明热烈,一往无前。
路上许多行人的脚步也渐渐停了下来,纷纷把视线投向旁边商场上的一块巨大广告牌。广告牌上已经不再播放偶像组合的广告,而是换成了新年倒计时。
“10——9——”
中学生们兴奋地用日语喊起来。
“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