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害怕李应迟出现在雪中,他害怕李应迟消失在雪中。
那次生死一线的暴风雪,李应迟走出来了,可金正嘉还没有。
李应迟低叹一声,“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成熟。”金正嘉声音有些发闷,“我一直在逃避,逃避让你知道这件事,就像逃避和你谈论盛炎的事一样。”
“这几天我想了很久很久,我无数次想要给你打电话,给你发消息,向你道歉,请求你的原谅。可是我问自己,然后呢?李应迟已经看到了你糟糕的一面,你要把更糟糕的一面也展露给他吗?”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逐渐坚定起来,“我必须这么做。李应迟,我想让你知道真实的我。”
“我可以在别的事情上努力变得成熟,可是,在关于你的事情上,我恐怕永远都无法那么成熟,我会因为你遇险而恐惧至今,我会因为有人觊觎你而愤怒吃醋。我知道,我在公司打人是不对的,我可以改掉你不喜欢的处理方式,只要你说不行,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像那样动手。可是……”
金正嘉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自己的话会吓走李应迟。
“我改不掉我的独占欲,我不要别人觊觎你,你只能是我的,哪怕你选别人,我也会把你抢回来。我也改不掉想接近你的心,我想时刻都能看到你、听到你、触碰到你,只有你才能让我的恐惧平息。”
“李应迟,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的爱就是这样的爱。”少年将自己的心一点点剥出来,将那从未宣之于口的部分也赤裸裸展示在心爱之人面前,“如果你不喜欢它丑陋的姿态,我会为你小心隐藏,可是,你有资格知道它真实的样子。”
李应迟一时无言。他终于知道自从金正嘉来日本之后,他感受到的和之前不同的怪异感觉是什么了。
金正嘉和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不是因为想要疏远他,而是他下了决定,并为这个决定可能带来的后果而感到痛苦不安。他带李应迟来北海道,把自己心底最想隐藏的事情全都向李应迟坦白,他的恐惧和独占欲,他可以做到的事和没法做到的事。
然后,把选择的权利彻底交到李应迟的手中。
——这样的我,还有资格继续追你吗?
李应迟一直以为,在他权衡利弊的时候,金正嘉也在重新选择,可是今天他终于知道,金正嘉的选项里从来都没有“放弃李应迟”这一选项。
金正嘉见他一直不说话,神情有些暗淡下去。
“李应迟,你是不是打算放弃我了?”
李应迟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没来日本之前,我以为是的。”
他以为一段还没正式开始的感情,做出这个决定不会很难。可是跨年那夜,见到金正嘉出现的那一刻,他始终烦躁的心绪突然间就平息了下去。
那一刻他甚至想,果然如此。
理智上,他认为金正嘉或许会因为这次的矛盾改变心意,重新选择了,可是心底里又莫名笃定,他不会放弃的。
李应迟不知道他凭什么这么笃定别人的心意,可金正嘉出现的那一刻他明白了,是金正嘉一次又一次不计后果、飞蛾扑火般的主动靠近,早就让他一点一点相信了这份心意,让他对那份触手可得的爱情产生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
“以为是的?那现在呢?”金正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怔愣好久才小心翼翼问出这句话。
蓝河淙淙流过雪林,纯白的细雪簌簌飘落,在两人身上披上一层薄薄的纱羽。
李应迟伸手将人抱进怀里,嘴角轻轻勾了勾。
“现在有点冷,抱一会儿。”
林间雪深,将两道相拥的身影藏于其间。金正嘉嘴唇轻颤几下,许久,才发出几个艰涩的音节:
“……好想你。李应迟,我好想你。好想你。”
明明就在眼前,明明只分开了几天,可他就是好想他。
他没有一刻不想他。
他没有一刻不爱他。
第67章 纯白的细雪3
在美瑛结束蓝河徒步之后,两人又回到了旭川市的温泉旅店。
晚餐金正嘉预定了旅店的怀石料理,怀石料理是按主厨时间定席,每间和室由一位主厨负责,全程十道菜品新鲜烹饪,现做现吃。因为预定得比较晚,二人位的和室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四人位的和室,李应迟倒是不讲究,总归菜品都是一样的。
和他们一屋的是一对年轻的日本小夫妻,看样子是出来新年旅行的,如胶似漆,十分甜蜜。
……有点太甜蜜了。金正嘉在看到小夫妻吃着吃着突然抱在一起亲了个嘴的时候,筷子一抖,夹着的海胆滋溜一下掉到了小碟子里。
他偷眼瞧了瞧李应迟,心跳得有点快。自从在蓝河边的雪林里把话说开之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十分微妙。那个拥抱到底是什么意思,李应迟虽然没有明说,但金正嘉却觉得这种没有宣之于口的暧昧和温柔更叫人沉溺。他有种感觉,即便他现在像那对小夫妻一样对李应迟亲亲抱抱,似乎,可能,也许,李应迟并不会拒绝。
金正嘉蠢蠢欲动,看到李应迟坐在他对面,正在埋头吃自己那份鱼子酱海胆细面,吃高兴了还对正在一旁炙烤喉黑鱼片的主厨竖了个大拇指:“五蚂蚁!”
金正嘉:“……”
小夫妻可能是终于意识到旁边还有两个陌生人,多少要节制一点,于是颇为不好意思地用蹩脚的英语和他们聊起了天。得知他们是从中国来的之后,顿时兴奋地表示很想学中文,问中文里夫妻之间怎么称呼。
金正嘉其实不太想跟他们聊天,他只想找机会坐到李应迟旁边去,可李应迟一直在跟主厨“五蚂蚁”,已然进入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境界,于是只好由他担任起教外国友人中文的重任。
教学的结果就是,正宗日本怀石料理的餐桌上,时不时就冒出几句发音极其不标准的“老婆吃这个”“谢谢老公款待”,听得金正嘉食欲全无,内心十分后悔今晚的晚餐安排。
终于熬到晚餐结束,两人在旅店附近随意逛了逛。天已经黑了,却又没完全黑,天空泛着一片静谧的蓝,被无处不在的杂乱电线切割成凝固的色块。
北海道的乡下城市基本没有夜生活,只有翩然的夜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被大雪掩埋的房屋和自贩机。
李应迟停步在一台红色自贩机旁边,视线逡巡一圈,在“HOT”那一排指了指一款冬季限定的柚子茶。
“这个。”
金正嘉将硬币投进去,饮料哐当一声掉下。他取出来,拧开盖子递给李应迟。柚子茶是热饮,入口的时候温温热热,带着股柚子的清香,李应迟挺喜欢的。
金正嘉又投了硬币进去,给自己买了罐无糖冰可乐,咕嘟咕嘟几口下去,冰得他浑身激灵了一下。
“今天不喝生啤了?”李应迟曲腿站在自贩机边上,闲闲睨他。
金正嘉装模作样看了一圈自贩机,“这里不卖生啤。”
“哦,意思是还想喝?”
“现在不想了。”金正嘉挨到他身边,胳膊蹭着他的胳膊,两件羽绒服摩挲出细碎的响声。
“所以那天为什么想喝?”李应迟似笑非笑,“借酒消愁,还是借酒壮胆?”
金正嘉贴过去的时候,李应迟本就不端不正的站姿一下变得更松懈,小半重量都斜斜压在金正嘉身上,像把他当成一个人形支架。金正嘉心底对这种下意识的亲昵受用得不得了,吃饭时蠢蠢欲动的心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动起来。
他转过脸,伸手拉了拉李应迟的袖子,“李组长,你过来点,我悄悄告诉你。”
李应迟顺着他的动作朝他靠近了些,毫无防备地转过脸想听他说什么,却突然感到嘴唇上压过来一道冰冰凉凉的东西。
有淡淡的可乐味道。
柚子茶温热,可乐冰凉。两者的味道简单地碰撞,交融,然后轻轻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