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应迟隔着正好无法触及的距离与他对视,良久,低低叹了口气。
“小谨,我一直欠你一句话。”
方又谨的笑容僵硬一瞬,几乎是带着乞求开口:“阿迟,不要说。”
李应迟却没有再依着他,他的神色认真,语气郑重,如温柔的风刃刺入方又谨的心脏:
“没能再次爱上你,对不起。”
远处的海浪一阵高过一阵,望海崖上受到海流的影响,风势渐大,吹得方又谨的衬衣猎猎作响。
李应迟已经走了。18岁那年,李应迟也像这样跟他说了分手,然后转身离开。
那次他没有选择放弃,他花了十年重新找到李应迟,乞求他将他带离暗无天日的深渊。李应迟伸手救了他一次,慷慨地赠予他五年的幸福。
方又谨低头望向望海崖底。下方是一片无人的沙滩,因地势偏僻,不接待游客,格外干净漂亮。海浪一阵一阵拍打沙滩边的礁石,奏出舒缓动听的旋律。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会比在手上割几道口子死得快。只是这一次,应该没人会再伸手救他了。
方又谨定定看了一会儿,转身骑上单车,离开了望海崖。
他已经错了一次了,是他的自私一步步酿成了李应迟的痛苦,他不会,也不能再让“方又谨”成为李应迟获得幸福的道路上的阻碍。
痛苦着活总也能活的。李应迟或许忘了,但他永远记得,18岁那年,最热烈的爱意之下,李应迟抱着他说“我爱你”,而他对此的回应是:
“阿迟,我希望你永远幸福。”
第40章 变形的玩偶8
李应迟从望海崖骑车下来,重新穿过花树环绕的小径。享受着下坡路段带来的冲刺快感,李应迟心头松快。
也许是压抑在心头许久的那句话终于被摊开在阳光下,李应迟此时才真正有种感觉,他和方又谨持续了五年的关系,终于彻底结束了。
他没能再次爱上方又谨。可是,不爱的人就不会伤心吗?
分手后,李应迟也有过伤心。即便没有方又谨想要的那种爱情,他对方又谨也还是有感情的。两个人在一起必须要有爱情吗?李应迟并不觉得。责任和陪伴也能代替爱情,支撑他们走下去不是吗?
可是方又谨并不这样认为。方又谨认为他应该得到新的爱情,应该享受由新的爱情带来的新的幸福,而不是守着他们之间那点似是而非的感情浪费人生。
方又谨否定了他的选择,否定了他五年来的努力,否定了他们之间那份不算爱情的感情。
李应迟觉得有点迷茫,有点消沉,但更多的是觉得烦。
厌烦。
爱情,爱情,爱情。
李应迟的父母因为爱情在一起,结果呢?父亲早亡,独留母亲一个人痛苦。方又谨的父母因为爱情在一起,结果呢?一个疯了,一个死了。
爱情就等同于幸福吗?从来不。
爱情是运气,带来的是好运气还是坏运气,没人能预知。
李应迟实在厌烦了对爱情的追逐,厌烦了对爱情的期待,厌烦了去赌那份不知何时降临的运气。
分手后,他去挪威出差,学习了攀岩,开阔了心境,回来后,还找到了新的研究方向。李应迟觉得这样的生活就很好,非常好。如果可以,他愿意让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
单车抵达了小径的尽头,李应迟回到了他和众人分开骑行的堤岸。堤岸边,碧蓝大海的背景之下,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少年倚着单车,正在等他。
“李组长。”金正嘉开口叫他。
李应迟骑到他身边,单脚点地,问他:“小泉他们呢?”
“他们往前面骑了。”金正嘉说,“我看到你拐弯了,还看到方副总跟上去了,我想你们可能有话要聊,就在这里等你。”
李应迟睨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会原路返回?万一我骑去别的地方了呢?”
金正嘉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在这里等你。”
李应迟把单车停在一边,曲着腿和他一起背靠着堤坝,“怎么,你也有话要跟我聊?”
金正嘉点点头,“李组长,我要向你道歉。”
李应迟哦了一声。
金正嘉站到他面前,认真道:“李组长,昨天在海边,我做了两件很不成熟的错事。第一件,是我冲动行事跳进海里,没考虑到安全问题,也没考虑到会给大家添麻烦,我还被私人情绪裹挟,迁怒于方副总,各方面表现都很糟糕,对不起。”
李应迟问:“你说两件错事,还有一件呢?”
“还有一件……”金正嘉眨眨眼睛,走近一步,“是没有听你的话。你叫我上岸,我却没有听你的话,对不起。”
李应迟抬眼看他,“这跟第一件有区别?”
“当然有。”金正嘉重重点头,“行事冲动是我性格上的问题,不听你的话却是原则问题。我不该不听你的话,这件事做得特别不对,我深刻反省过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不质疑,不反驳,不犹豫!”
李应迟无言,“也不至于上升到原则问题吧。”
金正嘉笑笑没回答,只又道:“李组长,道歉这件事光靠嘴巴说有点没诚意,我准备了一点赔礼。”
这倒是出乎李应迟的意料,他摇了摇头,“不用什么赔礼,下次注意就好。”
金正嘉却掏出了手机,“要不你先看看?”
他把手机屏幕递到李应迟面前,那是一个官方网站的公告页面,页面左上角写着官方组织的名称:极端环境材料研究会。公告内容则是关于下半年国家自然基金项目推荐原则的补充说明,公告中写,为鼓励研究题材的多样性,研究会评审组将优先扶持包括“性能衰减抑制技术”在内的五项研究主题。
李应迟对极端环境材料研究会并不陌生,这是个学会性质的组织,在业内颇有影响力,他早些年就已经加入了,偶尔还会参加一些线下交流活动。研究会每年会有一定的推荐名额,选送优秀的研究项目申报极具科研影响力的国家自然基金项目。
他对研究会的优先扶持政策也不陌生,这也算老传统了,每年根据国家政策的变动,或者行业技术更新迭代,研究会的研究风向也会随之变动,优先扶持一些更符合国家发展要求或者更具发展潜力的研究主题。
只是……李应迟的视线落在“性能衰减抑制技术”几个字上,这正是他如今正在进行材料研究的方向。作为时刻关注业内风向的研究人员,他自然知道这个研究方向不算太热门,他也从没奢望研究会会对他的研究主题进行优先扶持。
可眼下,白纸黑字就在眼前。李应迟像是想到了什么,眸中浮现一丝复杂神色。
“你去找白老师了?”
白秋林,李应迟曾经的研究生导师,黑岚产品部总经理,极端环境材料研究会会长。
除了他,李应迟想不到还有谁能有资格影响研究会的扶持方向。
金正嘉点点头,“昨晚我回了趟h市,去找白叔聊了聊。不过,我可没本事让研究会改扶持方向,这个公告白叔原本就打算这样发的。”
李应迟眉心微蹙,“什么意思?”
“你天天借用产品部的实验室,白叔早就知道了你现在正在进行的新研究。”金正嘉道,“虽然我不太懂你们专业的事情,但是听白叔说,科研需要成功,除了拿出真东西外,也需要一定的造势和预热,他发这样的公告,可以让业内的视线注意到你的这个研究方向,等到你真正研究出成果了,才有更好的曝光和发展机会。”
李应迟一时哑口。
金正嘉补充道:“不过你放心,白叔这也不算开后门,他说今年研究会本来就打算挑一两个相对冷门的研究主题进行扶持,你的这个恰好得票比较高而已。”
“……他就这么相信我能研究出成果?”李应迟苦笑,“白老师有三年没带过我的研究项目了,我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连我自己都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