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深不见底,越往下越窄,盛炎姿势别扭地半横躺着,被卡在约莫四五米的位置动弹不得。不幸中的万幸,裂缝下方太窄,把盛炎架在了下落途中。
“李应迟!”盛炎艰难喊道,“疼死老子了!”
李应迟打定主意等人上来必须狠狠揍他一顿,但眼下怕他情绪失控,还是好声好气道:“别怕,马上救你上来,先告诉我哪里疼?”
盛炎想说屁股疼死了,话没出口又敏感地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李应迟磨了磨牙,至少中气很足,一时半会是死不了,于是干脆不再尝试跟他沟通,直接开始安排救援。好在黑岚带的急救装备很全,李应迟立刻和黑岚几人一起在牢固的冰面上打好冰锥,系好救援绳。
“盛炎,你能自己把绳索绑在身上吗?”李应迟问。
盛炎犹豫了下,不确定道:“我试试。”
李应迟几人把绳索放了下去,只要盛炎能把绳索系在自己身上,他们就能把他拉上来,可是现实情况并不如他们想的那么顺利。
盛炎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是压在下面的,如今绳索降下来,他想要把压在下面的手翻上来使力,谁知在蹭动的过程中,背部一大块冰层竟突然滑落!空间变大,本来被卡在冰层中的盛炎倏然又往下落去!
“盛炎!”李应迟心头猛地一沉,厉声道,“抵住冰壁!”
冰壁并不是完全光滑的,有无数粗糙的冰岩,盛炎顾不上身上摔打的疼痛,手脚并用,咬牙用身体抵住冰壁。背部重重撞上一块凸起的岩块,下落终于堪堪停止。
他这次掉到了离地面八九米的位置,并且随时可能有再次滑落的危险,救援难度骤然加大。
“盛炎,保持平衡,别再动了!”李应迟沉声道。
“我知道!”盛炎不敢有大动作,咬着牙低声应道。
“必须下去一个人给他绑上绳子。”李应迟说,“我下去。”
“这……”老陈观察着冰裂缝,犹豫道,“迟哥,这裂缝很窄,你下去万一也被卡住怎么办?最好还是瘦小灵活的人下去比较好。”
社群组几人倒是都比李应迟矮些,可他们都是常年跑户外的,怎么也称不上瘦小。
“那个……要不我下去吧?”一道不太有底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一直观察着这边情况的蓓蓓。
“蓓蓓?”老陈惊讶,“你想下去救盛炎?”其实这一路上大家看在眼里,都觉得这对情侣完全没有普通情侣的黏糊劲儿,似乎感情一般,没想到关键时刻蓓蓓竟然愿意站出来。
“我是我们市里登山协会的,学过点救援知识,体力也还行。”蓓蓓说。
她这话倒不是夸大,小姑娘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上了山,她的体力在队伍里绝对属于第一梯队,别人都累得手脚并用的时候她还有心情美美拍照。
“而且,万一盛哥摔死了,我的尾款谁来结啊……”蓓蓓忧心忡忡补上一句。
刚才还以为蓓蓓是为爱勇敢的众人一时沉默。尾款,什么尾款?
“其实我和盛哥不是真情侣,他觉得一个人来爬山很没面子,就花钱让我假扮他女朋友。”或许是担心盛炎生死难料,也或许是担心她的尾款生死难料,蓓蓓一股脑全说了出来,“现在钱只付了一半呢,我总要努力一下。”
“谁说老子是觉得没面子才雇你的?!”冰裂缝里传来盛炎破防的叫声,“老子只是……只是……反正我才不要你救!!”
“你闭嘴,老实待着!”李应迟头疼,他看了眼正要往这边靠的蓓蓓,朝她比了个停下的手势,“蓓蓓也别动了,救援的事交给我们。”
蓓蓓有些意外,“小迟哥,你不相信我?”
“这跟相不相信没有关系。”李应迟招呼社群组的人往自己身上绑救援绳,“这下面是什么情况谁也无法预料,蓓蓓,你下去之后万一上不来呢?”
“不会的小迟哥,我学过……”
“万一你上来了,盛炎却没上来呢?”
蓓蓓的声音一下子停住了,连带周围众人都安静了。
冰裂缝下面的情况谁都无法保证,蓓蓓好心下去救人,但万一一个不小心,救人不成,反而让盛炎又摔得更深,彻底断绝生路了呢?先不说盛炎作为一个富二代,他的家庭会不会跟蓓蓓计较,蓓蓓自己恐怕都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这是她一个普通女孩子所无法承受的后果。
李应迟作为这次队伍的领队,他不可能让这样的压力落到其他任何人的身上,所以不管他是不是在场最适合的那个,他都必须下去。
李应迟最后紧了紧身上的绳结,朝蓓蓓笑了笑,“放心吧,你的尾款我去给你捞上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人都安静地守在原地,默默看着绑着救援绳的李应迟慢慢消失在冰裂缝里。救援的过程远不如想象中的简单,冰裂缝里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李应迟怕动作过大引起冰壁上的浮冰脱落,对盛炎再次造成伤害,只能一点一点用身体去探索能够下去的路径。
只用一根绳子吊着,在幽暗狭窄的冰壁中完成这件事,对体力耗费非常大,再加上冰裂缝中气温比外面更低,低温会让人原本的行动力和判断力下降。蓓蓓心头后知后觉涌现出害怕,如果当真是她下去,恐怕此刻已经体力耗尽,更遑论救盛炎上来。
一个半小时后,李应迟终于来到了盛炎身边。
盛炎始终绷着身体撑着冰壁,此刻已经几近虚脱,冰裂缝内的低温更是让他手脚发僵,面色青紫,眼皮渐渐合上。
“盛炎,再坚持一下。”李应迟自己也不好受,他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喊了几声盛炎的名字,把救援绳小心地绑在他的身上。
“别叫了,死不了。”盛炎声音很虚弱,语气却还是很拽,“李应迟,你放心,老子没兴趣讹诈你们黑岚的保险金,也不会赖掉蓓蓓的尾款。”
李应迟轻笑一声,“那真是谢谢盛哥了。”裂缝中逼仄,没法转身将人背到背上,李应迟一手撑着冰壁,一手将人拦腰甩到肩上,“抓稳。”
盛炎的心口被他的肩膀撞得重重一跳,想骂人却堵在了嗓子眼,最后摆烂似的垂下头,早已失去知觉的五指轻轻抓住了他的肩。
李应迟向上发了声信号,社群组的几人立刻开始用力拉绳索,终于将两人成功从冰裂缝中拉了上来。
雪坡上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有几个女孩子甚至因为极度紧张之后的放松而哭了出来,连周小飞也跟着呜咽起来。
“李组长呜呜呜……”他凑到李应迟身边,抽抽噎噎给他解绳子。
“小迟哥呜呜呜……盛哥还活着吗呜呜呜……”蓓蓓也凑过来,啪嗒啪嗒掉眼泪。
盛炎没力气回答,身残志坚地用冻僵的手指偷偷比了个中指。
李应迟哭笑不得,“行了,都哭什么,盛炎恐怕有点冻伤还有点摔伤,先给他紧急处理一下吧。”
众人于是赶紧围着盛炎给他急救。社群组的人已经把冰裂缝区域排查一遍,圈出来插上了警示旗,以防后面上山的人再发生意外。
一通折腾下来,时间已经来到了将近下午一点。按原本的计划,他们该在正午十一点半至十二点之间登顶,一点的时候应该已经下撤了近一半的路程了。
在确认了大家的体力和精神情况之后,李应迟下达了领队指令:
“所有人准备下撤。”
队伍中顿时哀嚎一片。
“迟哥,天气还不错,我们离山顶就两百米了,真的不再试试吗?”
“就是啊迟哥,你和盛哥可以留在这里休息,我们保证一小时内绝对回来”
“好不容易来趟小梅许峰,止步在这里好不甘心啊。”
涉及生命的危机解除了,众人的心思又活泛起来,来爬雪山的,谁不想着登顶呢?不登顶的旅程,注定是不完整的,况且他们已经离山顶那么近了。